第六百七十一章 民為邦本(2/2)
「總憲大人不妨猜猜,這工程用了多久,花了多少錢?」蘇錄笑問道。
「這麼大的工程怎麼也得干半年以上,耗銀十萬兩吧。」楊一清是修過邊牆管過工程的,默默一估算。「花費五萬兩。」蘇錄卻伸出個巴掌,不無得意道。
「這麼少?」楊一清目瞪狗呆。他是懂行的,就這用料、夯築的紮實程度,怎麼可能只花這點錢呢?蘇錄便答道:「因為這是百姓自己想做的事,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沒白沒黑的干,愣是將工期縮短到了一個月,花費自然就降下來了。」
「才一個月?怎麼可能!」楊一清驚得合不攏嘴。
「不信你看。」蘇錄指著立在堤上的永定水櫃碑,碑上鑿刻的工期赫然在目一一正德四年元月興工,二月告竣!
「還真是一個月,到底怎麼做到的?」楊一清都好奇死了。
「這就是百姓的力量。老百姓可不是只有破壞的時候才有力量,古往今來從長城到大運河,還有一座座宏偉的皇宮,一個個偉大的工程,哪一座是達官貴人的手筆?不都是百姓幹起來的嗎?而且那還是他們在被強迫勞動……」蘇錄不禁慷慨激昂道:
「當你讓百姓心甘情願、全力以赴跟著你干,他們更會爆發出這般驚天動地的力量!」
楊一清深受震撼,默然良久。他正欲開口,忽聞堤下傳來一陣響亮的號子聲。
「嘿喲嘿!嘿呦嘿……」
循聲望去,便見數十名民夫赤著臂膀,正合力推動閘門旁的絞盤,發出沉厚的「吱呀』聲響。隨著閘門緩緩升起,清冽的水流順著閘口湧入下方溝渠,水聲潺潺,清潤悅耳。
蘇錄從旁道:「這是專管放水的民工,他們嚴格按規定每日申時一過就開閘,水流順著引水渠走半夜,下半夜正好能流到各莊田裡澆地。」
除了水工外,還有好些在堤坡種草栽柳,固土防沖的民工,工作同樣井然有序,忙碌認真。「怎麼沒見監工啊?」楊一清只見坡上勞作的工人,卻不見有官吏在場,也沒有人拿著鞭子盯著,問道:「不怕他們亂來?」
「不怕。」蘇錄自豪地搖頭道:「這些民工,原先都是官府視若洪水猛獸的流民。剛來時我也擔心他們散漫難管,可把他們按工社編組,教以道理、曉以利害,他們就成了最靠得住的力量。包括這水櫃工程,都是他們無償勞作建成的!」
「建成之後他們還自發輪流值守護壩,每日放水嚴格定量,半滴都不肯浪費。請問總憲大人,這也是烏合之眾嗎?」蘇錄挑眉問道。
楊一清看著那些民夫,見他們雖粗布麻衣身形消瘦,卻個個眼神清亮,神情放鬆,動作利落有序,配合默契,無一人偷懶拖遝。這要是送去當兵,絕對是一些好軍人……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了,當然不是烏合之眾。」楊一清搖搖頭,有些不解地問道:「你難道是按照軍隊的標準要求他們?」
「不是的,我也沒那個本事。」蘇錄搖搖頭道:「我只是做了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然後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們。」
「就這麼簡單?」楊一清難以置信。
風拂過水麵,帶來陣陣清涼,吹散了午後的燥熱。蘇錄立在數萬百姓齊心協力修建的長堤上,聲音溫和卻字字有力道:
「史書上只有帝王將相,然而我華夏的文明,卻是百姓鑄就的!你可以把他們當做任人宰割的螻蟻,只要你能夠承受反噬。但你也可以把他們當作改天換地的基石,他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關鍵就看你願不願意站在他們一邊!」
「站在百姓一邊……」楊一清久久坐在壩上,一直觀察著堤下井然勞作的民工,直到眼前的碧水變為金色,心中的質疑一點點消融殆盡。
他終於開始相信,蘇錄口中的「相信百姓』,並非誇誇其談,而是真有用處了……
再想起自己此前言之鑿鑿的「太平百姓是烏合之眾』,他不禁臉頰發燙,對蘇錄道:「原來老夫天天說民本民本,以民為本。其實從來都把自己當成救星,把百姓當成可憐弱小又無助的羔羊了。」「正常,千百年來皆是如此。楊總憲大人這還是好的了,大部分達官貴人,可是把百姓視作待宰的羔羊。」蘇錄冷笑道:
「而且不光自己吃,還要全家一起吃,世世代代吃下去,為此變著法子給自己特權,拚了命地維護自己的特權!根本就不考慮老百姓能不能活下去。所以他們才害怕開啟民智,團結民力,因為那樣會讓他們的把戲玩不下去!」
「是啊,你說要是魏晉的士族,唐朝的豪門這樣也就罷了,為什麼讀書人也會變成這樣?」楊一清怔怔問道:
「聖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是總角蒙童都知道的道理。蘇狀元你說說,為什麼層層科舉選拔出的讀書人,做官之後卻把聖人的教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一個個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