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務(2/2)
「但讀書是世間第一神聖事業,你向來野慣了,須先有個讀書人的樣子,方可入門求學,所以為父要先教你為學的規矩。」
「是。」蘇錄點點頭,深表理解。哪一行入門都得先學規矩,後學做事。
「學者立身,行檢為重。一戒說謊;二戒口饞,三戒村語淫言,四戒愛人財物,五戒講人長短,六戒看人婦女,七戒交結邪人,八戒衣服華美,九戒捏寫是非,十戒性暴氣高。」便聽蘇有才肅然道:
「此十戒之外,還有九要——行步要安詳穩重,不許跳躍奔趨。說話要從容高朗,不要含糊促迫。作揖要舒徐深圓,不可淺遽。侍立要莊嚴靜定,不可跛欹。起拜要身手相隨,不可失節。衣履要留心愛惜,不可邋遢。瞻視要靜正安閒,不可流亂。抄手要著衣齊心,不可怠惰。在坐要端嚴持重,不可箕岸。」
說完他問蘇錄:「都聽明白了嗎?」
「大概明白了,就是有一點。」蘇錄老實答道。
「講。」蘇有才點點頭。
「那三戒是啥意思?」蘇錄問。
「三戒村語淫言。」蘇有才解釋道:「就是不要說土話和過分的話,比如說『老漢兒』就是村語,『龜兒子』就是淫言。」
說著他有些不好意思道:「為父有時候一激動,還是會犯此戒,你莫學我,要儘量說官話。」
「明白了。」蘇錄點點頭,這跟後世學校里推廣普通話,不許說方言一個意思。
「這『十戒九要』你要日誦之、牢記之、篤行之!」蘇有才又囑咐道。
「是。」蘇錄應一聲,剛要說『孩兒記下了』,卻聽身旁響起了婉轉悠揚、由弱漸強的呼嚕聲。
蘇泰已經在老漢兒的絮叨聲中,安然入睡了……
「唉。」蘇有才擱下筆,搖頭嘆氣。「這孩子睡性真好。」
「二哥白天幹活太累了。」蘇錄替蘇泰分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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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一起把軟綿綿的大蘇泰架到床上,幫他脫了鞋,又往他懷裡塞了個『竹夫人』……就是個腹中空空,全身網眼兒的長條狀竹簍子。夏日懷抱入睡,可以消暑降溫。
這玩意兒唐朝就有,當時叫『竹夾膝』,是北宋的文人騷客,給起了『竹夫人』這麼個香艷的名兒。蘇東坡有詩云『問道床頭惟竹几,夫人應不解卿卿』,說的就是它。
不過黃庭堅認為竹夫人用於憩臂休膝,助人消夏解暑,似非夫人之職,因而把它叫做『青奴』。也作詩曰:『青奴元不解梳妝,合在禪齋夢蝶床。公自有人同枕簞,肌膚冰雪助清涼。』
這玩意父子三人人手一個,都是蘇泰劈了竹篾,打磨光滑,親手編成的。
安頓好蘇泰,蘇有才和蘇錄又轉回桌邊,繼續教學。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習字冊,那是蘇有才帶回家批改的。他略一番找,便抽出一本攤開——
同樣是粗糙泛黃的土紙,用土棉線穿過側邊,裝成一冊。
蘇錄見紙上是一行行雖顯幼稚,但遠勝於他的毛筆字,好多字邊上還有圈圈點點,那是蘇有才批閱的痕跡。
蘇有才解釋道:「圈是代表優秀,點是代表良好,總之都是好評。」
蘇錄點點頭,明白了何所謂『可圈可點』。
但老爹不是向他展示優秀作業的,而是那學生習字的內容,正是一篇《三字經》。
「你既然學過《三字經》,為父就不從頭教你了。」蘇有才道:「且誦讀一遍,有不會的地方,為父為你訓詁反切。」
「是。」蘇錄便捧起那本習字冊,自然免不了又要被教導兩句:
「書須離身三寸,休令拳揉。正身體,對書冊,詳緩看字,仔細分明讀之。」
蘇錄趕緊按要求調整好姿勢,這才小聲捧讀起來。還好,會簡體字者,繁體字也能認個八九不離十,不至於淪為睜眼瞎。
至於《三字經》的內容,相較他記憶中的那版,自然有些出入。主要是述史部分,以『廿一史,全在茲』結尾,而不是『古今史,全在茲』。
其行文乃『……遼與金,皆稱帝。元滅金,絕宋世。盡中國,為夷狄。明朝興,再開闢。』比他上輩子學的那版還少了一大截,背誦難度反而小了一些。
盞茶功夫,蘇錄抬起頭對父親道:「《三字經》沒問題了,可以教我《百家姓》了。」
「……」蘇有才愣了一下,方捲起本習字冊,朝他腦袋敲去,罵罵咧咧道:「瓜娃子飛揚浮躁,腦殼欠捶!」
「三戒村語淫言。」蘇錄忙提醒他道:「父親要為人師表啊。」
「我……你……」蘇有才一時語塞,不禁失笑道:「老子這不叫為人師表,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