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六指狂生祝枝山(2/2)
「現在不是佞臣當道嗎?萬一他們不喜歡于少保呢?」祝枝山便小聲道。
「好有道理啊!」眾人竟無法反駁。
這時,船板架好,舉子們便裹緊大衣裳,在書童與長隨攙扶下,穩步踏上岸來。
落日餘暉將整個渡口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碼頭正中的石牌坊上『瓜洲古渡』四個蒼勁大字古樸厚重。
眼前景致,讓人情不自禁念起前人詩句:
「片帆高掛夕陽邊,一帶長江接遠天。
瓜洲渡口潮初落,蘆葦蕭蕭起暮煙。」
「青丘子這首詩,定然就是在此時此地所作,實在太貼切了。」眾舉子紛紛贊道。
岸邊蘆葦在晚風裡簌簌作響,裊裊暮煙正從不遠處的院落升起——那正是他們今晚要投宿的瓜洲驛。
瓜州驛位於大運河與長江交界口,是面闊七間的大驛站,氣派非凡。按制配馬八十匹,船十艘,驛卒百餘人。
再比比王守仁的龍場驛,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驛丞早已得報,率兩名驛卒出迎,拱手行禮道:「下官奉揚州府令,專候蘇解元並會試舉子駕臨!」
「這待遇降得有點狠啊……」祝枝山小聲道:「稍稍做做樣子,讓人心裡舒服一點也好。」
「又做師婆又扮鬼……」眾舉子齊齊白了他一眼,發現這傢伙就是個賤人。
蘇錄倒是已經泰然處之了,客氣地與驛丞見禮。
進去驛站後,驛卒上了茶,眾舉子們依次出示火牌與路引。驛丞仔細驗看無誤,便引眾人往東跨院客房走去。
「咱們驛站地處要津,十分繁忙,雖是年根下,住處也很緊張。」驛丞一邊引路,一邊賠笑解釋,「所以沒法給諸位老爺安排單間,還請見諒。」
「無妨,大通鋪擠擠更暖和。」眾舉子笑道。他們才剛剛中舉,還沒沾染上老爺做派。
院內幾株臘梅開得正盛。正房裡炭盆燒得正旺,讓屋裡頭沒那麼清冷。牆壁糊著細密的白麻紙,紙上貼著『科舉順遂』的朱紅箋紙,顯然是專為舉子預備的。
白麻紙上已經題了上百首詩,看落款的時間都出自今科趕考的舉子。驛丞笑道:「這叫『梅榜題名』,蘇解元和諸位也務必留下墨寶,討個好彩頭。」
「然後明年哪位高中,就可以賣錢了對吧?」祝枝山依然是看破就說破。
「不會的,下官就可以收藏留念了。」驛丞訕訕一笑,認出祝枝山的六指道:「祝老爺,本驛都收藏了你老五幅作品了。」
祝枝山老臉一紅道:「再給你留一幅,湊個六六大順。」
驛丞離去不多時,晚飯便送了過來。
眾人一一掀開飯桶,就見今晚的主食是粒粒分明、油光鋥亮的揚州炒飯,搭配色澤醇厚、香氣撲鼻的醬鴨,還有熱騰騰的小米粥以及一大罈子醃菜……這都是驛站按規制免費供給他們的。
一眾舉子不禁感慨,有了官身就是不一樣。當年去成都趕考,住驛站不光要花錢,還得自己買菜做飯呢。
舉子們吃飯的功夫,長隨已經鋪好了床。
飯後眾人簡單一洗漱,就紛紛上了大通鋪,好些人擠在一處,被窩挨著被窩,肩膀抵著肩膀,倒真挺暖和。
熄燈前,眾人纏著祝枝山,讓他講講江南四大才子的段子。
祝枝山登時來了精神,便坐起身,眉飛色舞道:「就講個本人的故事吧。我們蘇州知府是去年送錢給劉公公上來的,到任後自然變本加厲,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聲載道。」
「一進臘月,他還想附庸風雅,請我幫他寫副對聯,我就當著眾官揮筆寫下『明日逢春好不晦氣,終年倒運少有餘財』一聯。」
「老兄夠狠啊!當面開罵了這是。」眾舉子不禁嘆服。
「那他還不跟你翻臉啊?」也有人替他擔心。
「那可不!」祝枝山笑道:「他當場就拉下臉來,說我辱罵上官,要請提學革我的功名,我卻笑道『老公祖莫急,是你斷句有誤』。」
「那該怎麼斷?」眾人追問道。
「他也是這麼問的。我就慢悠悠道『明日逢春好,不晦氣;終年倒運少,有餘財!』,意思立馬翻了個個兒!」祝枝山便笑道:「他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哈哈!妙哉妙哉!」
「不愧是六指狂客,罵他還讓他無從發作!」舉子們紛紛喝彩,催他再講一個唐伯虎的……
「唐伯虎的段子都是葷段子。」祝枝山一臉為難。
「素的誰聽啊?」眾人鬨笑道。
「哈哈哈!」
蘇錄靠在枕上,聽著同年們的笑談,一時竟恍若隔世。他還以為,再也回不到這種輕鬆無聊的生活中了呢。
他不再去想前路的迷茫,只沉浸在這寶貴的安寧里,伴著滿室的熱鬧與暖意,枕著江濤沉沉睡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