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企業級理解(2/2)
「先說這打頭四個字,『聖人行藏』——當今之世,唯皇上可稱『聖人』!這你承認吧?」錢寧便開始他的表演。
蘇錄又點了點頭。歷朝歷代都喜歡用聖人來指代皇帝,本朝尤甚。
「『行藏』者——行蹤藏避也!你明著說聖人進退有度,暗裡卻影射皇上久不視朝、耽於逸樂。朝臣幾個月都見不著皇上影子!這不是誹謗君上怠政是什麼?」錢寧接著石破天驚道。
「啊……」蘇家男丁皆是渾身一震,求證地望向蘇錄,看他是不是這個意思?
蘇錄斷然搖頭道:「純屬污衊!」
「你先別急眼。本官先算你第一句是巧合,咱們再看第二句!」錢寧好整以暇地一笑,手指又劃向『順道守德』四字,嘴角勾起陰惻惻的笑:
「順者正也,順道守德不就是今上年號『正德』嗎?這都不是隱喻,而是明晃晃的指涉了!」
「……」蘇家人的額頭都見了汗,這帽子扣得也太狠了。
蘇滿忍不住高聲道:「純屬巧合而已!正德二字本就是我儒家真要,想要往上湊太簡單了!」
「還嘴硬?」錢寧冷笑一聲,指尖重重點向第三句『不執為要』。
「『執』是執掌朝政、秉持權柄!你卻說『不執為要』,這不是公然諷刺皇上尸位素餐、荒廢朝政嗎?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蘇家人的臉色更難看了,大帽子越扣越狠了。
蘇錄卻氣極反笑道:「想不到千戶大人,還是牽強附會的高手,我都迫不及待想聽聽,最後四個字你能怎麼編了?」
「不會讓你失望的。」錢寧俯身逼近蘇錄,指腹死死按住最後四個字:
「『能者與言』這四個字,一般人看不出什麼問題,但明眼人一目了然——誰不知道老祖宗劉公公是進宮改的姓?」
說著他重重一拍桌子,露出看穿一切的笑容道:「他老人家本姓談——『談』者,言也!你那『能者與言』,不就是在誹謗皇上無能,把權力都交給了有能的劉公公!攻擊劉公公代皇上發號施令、施展權力嗎?!」
「你這十六字,句句戳龍鱗、犯天條!既誹謗君上怠政,又污衊劉公公專權——這不還是當年韓文、李夢陽那幫奸黨的論調嗎?老生常談,沒什麼新鮮的!」錢寧吐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蘇錄臉上道:
「再看看你的身份,奸黨榜排名第八的王守仁是你老師,排名第三十二的朱琉是你的山長,這些大奸黨能教出什麼好東西來?只能教出你這個小奸黨!」
說罷,他好整以暇地抱著胳膊,一臉勝利者的驕傲道:「你這個小奸黨,還有什麼話好說?」
「當然有話說。」蘇錄當然不能任由他往頭上扣屎盆子,便朗聲道:「千戶大人說完了?那便輪到我了!」
他緩步上前,指著自己的文章,擲地有聲道:
「首先,千戶大人怕不知道,這篇《用之則行》是我應科試時的經義文!八股經義代聖人立言,字字句句皆要恪守程朱本義,不能有半分個人妄議!」
「所以作文時要忘掉自己,化身聖賢,才能闡發聖賢之道!若按千戶大人所言,難道是說孔孟聖賢在污衊當今皇上?誰給大人的膽子,敢這般褻瀆聖賢、歪曲經義?!」
「我……」錢寧沒想到蘇錄反手一扣,也給自己來了頂大帽子!
「你這種曲解,就是對聖賢最大的不敬!」蘇錄越說越激憤,也重重一拍桌子,怒斥道:「你想被天下讀書人視為仇寇,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嗎?!」
「……」錢寧也讓蘇錄驚出一脊樑汗,一陣囁嚅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我哪有那學問……」
「不管是誰說的,都是顛倒黑白、大逆不道之言!」蘇錄提高聲調道:
「我這破題是解釋考試的題目——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這是論語中,孔子與顏回的對話!」
頓一下他沉聲道:「所以,我文中的『聖人』絕非皇上,而是孔夫子!」
「沒錯,八股文所言『聖人』,從來都是指先賢而非君主,這是天下士子皆知的常理!」蘇滿也高聲附和道。
「你說『行藏』是影射皇上行蹤?更是無稽之談!『行藏』出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是進與退之意。得何等不學無術之徒,才能將『行』解釋為行蹤?!」蘇錄接著道:
「所以,『聖人行藏』說的是,聖賢得志則推行大道,失意則修身養性,乃是君子處世之理,與皇上視朝與否毫無關聯!你卻敢將儒家經典曲解為謗君之語,何其卑劣?!」
蘇解元唇槍舌劍,口若懸河,豈是錢寧一個武夫能招架得住的?
「都說了不是我說的,我不過是個奉命抓人的……」錢寧只好一個勁兒地強自辯解。
「安靜!聽我繼續正本清源!」蘇老師一拍桌子,接著教訓他道。
「再言『順道守德』!『順道』者,順天道、合人倫也;『守德』者,守君子之節也!這是儒家立身行事的根本準則,是聖人是否進退的依據所在!跟本朝年號有什麼關係?」
「至於『不執為要』!意思是,君子處事當順勢而為,不可固執拘泥。與誰掌朝政大權毫無牽涉!爾等硬將『不執』曲解為『不掌朝政』,純屬不學無術,指鹿為馬!」
「最後『能者與言』!此句化用孟子『與能言者言,其樂無窮』,是說這些道理,只能對有識之士說!跟蠢貨說不明白!」蘇錄沉聲道:
「居然能將『言』聯想到劉瑾,真是牽強附會到離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