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淘汰(2/2)
「再說,我給的標準已經很寬鬆了。三十名左右就可以拿一分;五十名左右就可以拿半分。還有整整兩分的容錯空間!這種情況下還能三次月課就被淘汰,這些學生是什麼水平還用多說麼?你指望他們能考上秀才嗎?」朱琉加重語氣道。
張先生愈發無話可說。
「所以留下他們只是騙錢而已,你希望書院騙錢嗎?」朱琉看著張先生。
張先生搖搖頭。
「那早晚都要送走他們的,長痛不如短痛,趕緊回去找個工作,還能早點給家裡掙錢!」朱琉又把他的理論,條理清晰地擺了一遍。
「可是山長考慮過沒有?」張先生這時才緩緩道:「那幾個孩子明明沒犯任何錯,反而比許多同窗還要用功。卻剛入學四個月就要被退學,這讓他們怎麼看待自己?回去後,身邊人又怎麼看待他們?」
張先生深吸口氣道:「他們明明是非常優秀的孩子,卻要陷入自我否定,還要被周圍遠不如他們的人嘲笑。這不公平啊,山長!」
這番話卻是朱琉沒想到的,他抱著胳膊尋思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緩緩道:
「當初你想讓我破格給蘇錄提分時,我就說過,規矩就是規矩,壞了就再也沒規矩了。」
張硯秋見他油鹽不進,終於繃不住拍案喝道:「你那個勞什子『升齋等第法』,簡直毫無人性!」
山長卻也不惱,只淡淡道:「你說得對。但科場從來就是個沒人性的地方,這裡只以成敗論英雄。只有強者才有資格繼續向前!所以我是來培養強者的,不是來給弱者當奶媽子的。」
「就算是給弱者當奶媽子,也不是你這種小仁小義!全力培養個進士出來,功德比你照顧一百個學生都強!不說別的,登科後請朝廷疏鑿一下赤水河,恢復了航運,父老鄉親都能跟著沾光!」
「……」辯論這塊,張先生顯然不是朱琉的對手。而且朱琉說的也是事實。
見張硯秋不說話了,朱琉丟一根蔞葉卷給他,自己也拿一根緩緩咀嚼起來,他來太平鎮半年多,也學上嚼這玩意兒提神解悶了。
兩人對著嚼了會兒蔞葉卷。氣氛便緩和下來,朱琉這才緩緩道:
「凡事總是有利有弊,我們只能權衡取捨。你也該看到『升齋等第法』推行四個月來,下齋的學生們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半數學生的文章,都已經超過了他們中齋的學長。這種強烈的對比,不正是你們痛恨的『升齋等第法』造成的嗎?」
「確實。」張硯秋不得不承認。「這種殘酷的淘汰制,讓學生始終充滿了緊迫感,只能不斷向前,一刻也不敢鬆懈。」
「還是會鬆懈的。」朱琉緩緩搖頭道:「知道為什麼這次出題偏難嗎?就是因為我發現,經過四個月的適應,學生們那根弦開始鬆了。既然隨便考考也能拿一分,自然覺得月課也沒那麼可怕了。」
「所以我才要上點難度,震懾他們一下。」朱琉接著道:「同樣道理,留下那幾個孩子,會讓升齋等第法的威懾全無,使更多的孩子鬆懈下來!相反,送走他們,會讓所有的孩子徹底不敢鬆懈。」
說著他一擺手道:「去吧,公平是無情的,你不能既要公平又要人情。」
張先生最後也沒能說服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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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上課的雲板聲把張先生喚回神來。
他吐出長長一口濁氣,步履沉重地進了講堂。
「肅立。」馬齋長高喝一聲,率領全班學生向張先生行禮。
張先生看了看那兩個學生,輕聲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學生。要一直以自己為榮,記住了嗎?」
「是,先生。」程萬堂二人終於繃不住落下淚來。
「好好上完今天的課再說吧。」張先生也紅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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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學堂中都充滿揮之不去的離愁別緒。
放學時,馬齋長代表全體同學,給兩位要離開的同學送了紀念冊。
其實就是兩本空白的書院作業冊,但所有人都寫上了臨別寄語。
蘇錄本來想寫個什麼『山水有程,步履不停;凡所經歷,皆為序章。』之類的勉勵。但落筆時,還是改成了兩句簡單的祝福。:
『平安常伴,喜樂隨心。』
『四時順遂,歲月長安。』
這年月,除了讀書這條路之外,他們這些山里孩子哪還有什麼前程可言?
離開書院,人生已經一眼望到頭了……
最後,大夥將兩位前同窗依依不捨送出山門。抱頭痛哭一場後,兩人便一步三回頭地,永遠離開了這座美麗而殘酷的書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