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卑微的縣太爺(2/2)
「你是本縣難得一遇的神童,更可貴的是,還有一顆仁愛之心,本縣決意將你培養為棟樑之材!但也正因如此,本縣才不能拖累你啊!」
「老父母何出此言?」蘇錄忙問道。
「其實從私心講,本縣當然想收你為徒,誰不想有個好弟子呢?」盧知縣一臉自傷道:「但是那樣對你太不利了。」
說著他自嘲一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本官是例監出身……當年實在考不上舉人了,又小有家資,一急眼就輸捐入了監,結果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被人恥笑到至今。」
「縣尊言重了。」朱琉這才開口安慰道:「出身只代表過去,眼下你乃一縣正堂,威風八面,哪個敢恥笑你?哪個又有資格恥笑你?」
「像德嘉老弟這樣想的,其實只是少數。」盧知縣感激地一笑,嘆氣道:「別人肯定不會當面譏笑,但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的確是瞧不起我,不會有錯的。」
說著他看向蘇錄道:「日後別人會無數次問起你的師承,每問一遍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你的臉上,你願意這樣嗎?」
「晚生不在意。」蘇錄忙表態道:「隨他們怎麼說去,只要別真抽就行……」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經歷,當然說得輕巧,但本縣既然對你寄予厚望,當然要替你將來考慮。」盧知縣又沉聲道:
「你可能不清楚,除了本縣能決定的縣試之外,之後每道關卡,都不是你悶頭讀書、單純考試就能通過的,還需要各方各面合力托舉。」
「是。」朱山長頷首附和道:「舉業從來不只是學業那麼簡單。」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灌輸給蘇錄的。
「靠本縣最多能把你送進院試,但一省提學大宗師,絕對不會賣我個小小知縣面子。」盧知縣苦笑一聲道:「相反,人家是清流,本縣是濁流,清濁不合流。你若有本縣這個老師,大宗師是決計不會取你的。」
「不是說院試會糊名嗎?」蘇錄輕聲問道。
「哈哈哈。」盧知縣和朱琉相視而笑,後者道:「你還小,不知道世道的險惡。」
「規矩再嚴,也是由人來執行的。只要有人,就有的是辦法。」這話由盧昭業這位一縣之長道來,顯得特別有說服力。
「我不是說大宗師都徇私舞弊,人家是前途遠大的清流官員,愛惜名聲遠過於錢財,你想送錢人家都不收。」
「但是在保證基本公平的基礎上,還是有些人情要照顧到的。」朱琉接茬道:「大宗師也不是孤家寡人,都有同門同鄉同窗一大堆,這都是在所難免的。」
「就算閱卷結束擬定了名單,大宗師還隨時可能做出調整,比如為了自己的清譽,將我這種雜途濁流的弟子剔出名單,換上清流家的子弟,比如德嘉賢弟的子侄。」盧知縣苦笑道:
「這都在大宗師職權範圍之內,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做,誰也不會多說什麼。」
「但這不公平。」蘇錄低聲道。
「那又怎樣?人家是『兩榜進士清流官,百無禁忌老虎班』,自然可以權衡情與理。哪怕稍微逾矩,沒人說他們不是,也沒人會參他們,反而還會誇他們有擔當,不拘泥成法呢。」盧知縣怨念道:
「而像本縣這樣的濁流官,稍微越線一點,天都要塌下來了。當然我們也沒機會當大宗師……」
「所以將來一定要考上進士再做官啊!千萬不要學我,要像你們山長一樣有志氣,十年考不上也不參加大挑!」盧知縣又叮囑道。
「就沒有必要拿我舉例了吧……」朱琉不禁苦笑道:「不過確實,還是進士做官來得爽利,舉人監生為官,確實諸多限制,讓人不快。」
「終於承認了吧?哈哈!」盧知縣沒笑幾聲,卻又嘶嘶倒吸冷氣。說完他又問蘇錄一遍道:「該說不該說的,都跟你說了這麼多。我再問你一遍,你願意拜本縣為先生麼?」
「晚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蘇錄滿臉感動道:「但老父母如此設身處地為學生著想,晚生銘感五內,心裡已經將老父母視為老師了!」
「學生不在乎區區嘲諷,我一定會把那些人的臉,狠狠打回去!給老父母出氣!」說著他一揖到底,萬分誠懇地請求道:
「所以,還是懇請老父母,將晚生不吝收列門牆之下吧!」
蘇錄這反應,大出盧朱兩人意料。
朱琉聞言,有些意外地望向蘇錄,一時沒搞清他為什麼執意要拜師。
但朱山長段位擺在那裡,轉眼就明白了——這才是唯一的正確解!
道理並不複雜。
因為盧知縣不收蘇錄為徒的原因,是擔心自己學歷不夠拖累他。
如果蘇錄痛快答應,就說明他認同盧知縣的觀點,覺得盧知縣會拖累自己。
這樣一來,就算是盧知縣主動不讓他拜師,事後回過味兒來,心裡也難免疙疙瘩瘩。
所以蘇錄才會擺出一副更想拜師的架勢。這樣並不會改變最後的結果,但就算只是做做樣子,盧知縣心裡便不會有疙瘩了……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心無芥蒂,方能長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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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