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老公祖這是怎麼了?(2/2)
蘇錄一看,這是一道『隔章有情截作題』。所謂『有情』就是上下文有聯繫,所以題目截自《論語·為政》三則相連的論孝語錄:
首句『父母惟其疾之憂』出自『孟武伯問孝』章。孟武伯問什麼是孝?孔子說:『除生病不能避免外,不要讓父母擔憂子女的任何事情。』
中段出自『子游問孝』章。子游問什麼是孝?孔子說:『要對父母恭敬孝順,而不是僅僅贍養就夠了。那樣跟養犬馬有什麼區別?』
末句『子夏問孝,子曰色難』,出自『子夏問孝』章。子夏問什麼是孝,孔子說:『保持和顏悅色最難。』
三則語錄雖為不同弟子問孝,卻層層遞進——從『身孝』到『心孝』,最終歸至『色養』。
所以這道題比縣試的截搭題容易許多。坐在這裡的考生不可能有人偏題跑題,更不可能破不出題來。
但難也難在這裡,太大眾化的題目,太容易寫成陳詞濫調了。
在大家都會的情況下,想要做到出類拔萃,就只有螺螄殼裡做道場,一來靠個人功力,二來要多花心思。
所以蘇錄沒有馬上著手破題,而是回想起,在文會上得到一個小情報……馮幕友告訴他,上個月是賈知州老母親八十大壽,但是他遠在瀘州,回不去山東老家,心裡一直很難過……
很顯然,賈知州就是在這種念親恩的情緒下,才出了這道題。所以作文時,肯定要關照到知州大人的心情。
如果能把文章寫到他的心坎上,引發他的情感共鳴,肯定能得到知州大人的偏愛。
但這並不是什麼絕密消息。因為上個月,賈知州曾經在府上設宴遙祝老母壽辰,滿城士紳都去道賀過。
因此知道此事者不在少數,這些人肯定都會跟自己有同樣的想法。如果一味地煽情,一篇兩篇還行,多了的話賈知州肯定會看膩味的……
所以還得不落俗套,才能從一眾『媽寶文』中脫穎而出。
蘇錄製藝這麼久,寫過的題目不計其數,但寫一篇完全以情動人的八股文,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幸虧經過老山長一年多的教導,他已經超越了『看山是山』的階段,哪怕是在應試時,也不會被八股文的範式桎梏住了……
他微閉雙目,耳中迴響著老山長的諄諄教誨:『我現在要求你忘掉考試,忘掉八股,回到寫作的初心上。』
『這初心啊,就是文字的『魂』——你不為應付誰,不為討好誰,就為心裡那點『不吐不快』……是歡喜到想與人分,是痛到想找人哭……等你先有了這份『不吐不快』,再拿八股的架子去裝,那架子裡才不是空的,是有你自己的氣、自己的熱、自己的真心,這時候寫出來的,才叫『文章』……』
在老山長的教誨聲中,蘇錄擺脫了投機的心理,也忘掉了這是考試,只一心一意回想自己的母親。那個永遠在他心裡,卻再也見不到的人……
蘇錄閉眼時,母親的影子便愈發清晰。
他小時候摔破了膝蓋哇哇大哭,那個抱著他安慰,用唾沫給他塗傷口,笑著說『不怕不怕,死不了』的母親。
他小學時,那個為了讓他好好讀書,毅然辭掉了受人尊敬的工作,帶著他到市里借讀,自己去工廠做工、每天滿手血口子的母親。
他念大學時,那個總抱怨他不打電話,都快要忘記他樣子的母親。
他成家立業後,那個總是翻看他兒時照片的母親。
那個罹患絕症後,從來不在他面前喊一聲疼,生怕讓他難過的母親……
不知不覺中,蘇錄已是淚流不止,淚水點點滴在稿紙上,洇做了朵朵白梅。
蘇錄提起筆來,蘸著淚水,將對母親滿腔的思念與愧疚,全都傾注進了文字里……
~~
蘇錄的異常早就引起了賈知州的注意,他知道蘇錄的母親早逝,心說看來自己的題目讓這孩子傷懷了。
不禁暗嘆,看來這孩子也是個孝子。
對他的文章也不由充滿了期待……
等到蘇錄打完草稿,還沒來得及修改,賈知州便站起來,伏身探手抽走了他的文章。
蘇錄驚訝抬頭,賈知州示意他繼續做下一道題。
『不是……我還沒改呢。』蘇錄無可奈何,只好收束情緒,準備做下一道大題。
老山長這種『不吐不快寫作法』好是好,就是太傷神了。
他剛讓自己的心情平穩下來,耳邊卻聽到了抽泣聲,心說難道還有難兄難弟不成?
卻發現那哭聲來自正前方,蘇錄再次錯愕抬頭,便見賈知州拿著自己那張淚跡斑斑的稿紙,哭得稀里嘩啦……
眾佐貳屬吏也驚呆了,一個個面面相覷,老公祖這是怎麼了?
ps.這章感謝新盟主『老子當年飽經慣』,繼續求月票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