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德華(1/2)
第523章 德華
天擦黑,蘇有才方腳步踉蹌地回了狀元第。
蘇錄哥倆都在廳里等候。見他回來,忙伺候著他喝了酸筍醒酒湯,又扶著他躺到內室的床榻上。
伺候停當,哥倆本打算輕手輕腳退出去,等他明日醒了酒再細說,卻被蘇有才叫住了:
「別走。」
蘇有才睜開眼,大著舌頭道:「有些話就趁現在說吧,等酒醒了,反倒說不出口了……」
哥倆對視一眼,老爹這是人醉心不醉啊。
便在床邊坐下,靜靜聽著。
蘇有才沉默了半晌,方緩緩開口:
「你們外公,姓王,名瓊,字德華,號晉溪,山西太原人氏。現任戶部左侍郎,總督漕運事宜。」
「嗯。」哥倆點點頭,外公的身份他們白天就知道了。
現在他們想知道的是母親的事情,便安靜地聽下去。
蘇有才的目光飄向門外漆黑的夜空,思緒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太平鎮……
「當年,爹兩次縣試都落了榜,你們大伯便出主意,讓我去拜被貶到太平驛的王進士為師。」
「那時候,你們外公得罪了萬貴妃,被發配到這窮鄉僻壤,心灰意冷得很,起初根本不願搭理我。我就天天去驛站幫著幹活,掃院子、挑水劈柴,磨了好久好久也沒用。」
「後來,你們大伯說要投其所好,山西人嗜醋如命,就拉著我走了百里山路去縣城買山西老陳醋。結果半路上從狼嘴裡救下了你們外婆、你娘,還有年幼的舅舅……就是今天你們見到的那個。」
「也因此,你外公才同意教我讀書。他教我的是京城流行的台閣體,辭藻華麗,駢散結合,都是我從前跟著程先生學不到的。」說到這兒,蘇有才自嘲地笑了笑,無奈道:
「可偏偏造化弄人,沒幾年就興起了復古運動,台閣體徹底過時了。結果程先生憑著古文體,反倒一舉高中,我卻一次次名落孫山……罷了不提了,就當我這文運,是替兒子攢著的吧。」
蘇有才搖搖頭,像是要驅散那段不愉快的記憶,露出甜蜜的笑容道:「說回正題。在太平驛求學那段日子,我和你們娘朝夕相處,慢慢就暗生了情愫。」
「那是我這輩子最自在最甜蜜的一段,可惜好景不長。憲宗皇帝駕崩,太子登基,你外公當年因維護太子被貶,自然第一時間就被召回京城。」蘇有才的聲音低沉下來,複雜的情緒難以言喻:
「我那時候一文不名,沒膽子開口讓你娘留下,可你娘比我勇敢,竟主動跟你外公坦白了我們的事。你外公當場就發了飆,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他說我是山溝溝里的驢糞蛋子,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這輩子都別想考中功名。還說太原王氏世代簪纓,嫡女絕不能許配給我這樣的人。那些話,當時字字誅心,想想就讓人窒息,可年歲漸長,我反倒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蘇錄默默聽著一言不發,這事兒就很難評,何況爹媽的事情,也輪不著他來評。
「老師把我轟出了驛站,第二天就帶著家眷啟程回京。可萬萬沒想到,你娘竟偷偷留了下來。」
「你外公發現後怒不可遏,派人回來抓你娘,你娘躲著不肯露面。他沒法子,就傳話說,從此跟你娘斷絕父女關係,再無瓜葛。」
蘇有才滄桑一嘆,雙手捂住臉,悶聲道:「那時候,我向你娘發過誓——我蘇有才,一定要憑自己的本事考中功名,讓她能挺直腰杆站在你外公面前。若是做不到,我就絕不提太原王氏半個字。」
說著他苦笑一聲,濃濃自嘲道:「誰承想二十多年,一語成讖。所以我一直沒跟你們提過外公的事……」
「……」哥倆齊齊一嘆,這更難評了。
「然後我們就成了親。你娘雖是官家小姐,卻一點都不嬌氣,幫著大嫂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我專心讀書,我也發奮苦讀,可考了一次又一次,始終是名落孫山。」
「你娘跟著我吃了太多的苦,可她從不抱怨,也從不主動提娘家人。只有偶爾夜深人靜,我看見她對著月亮偷偷垂淚,就知道她心裡苦。可我甚至都沒法安慰她,因為我就是她痛苦的根源。」蘇有才哽咽道:
「後來就有了你們哥倆。秋哥兒兩歲那年,冬天特別冷,家裡窮得叮噹響。你娘得了風寒,捨不得花錢看大夫,就自己煎些草藥吃,結果,唉……」
「她走後,我徹底一蹶不振,雖然還是繼續考,卻越考越糟糕,終究把自己考成了笑話。直到秋哥兒跟我說『爹,我要讀書』那天,才算把我拉回了正軌。」
哥倆紅了眼圈,終於明白,父親這些年的沉默,究竟是因為什麼。
「你娘這輩子,太苦了……」蘇有才更是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她想家,想她爹娘,想她弟弟,可到最後,都沒說過一句後悔的話。她總說,選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一天……」
「我總想證明她的選擇沒錯,可我沒那個本事啊!我的每一次失敗都在狠狠打她的臉,狠狠證明你外公當初是對的……嗚嗚嗚……」
蘇泰手足無措,只能轉頭看向蘇錄。蘇錄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堅定:
「爹,人只能決定自己的方向,卻決定不了這一路上是坦途還是荊棘。所以娘的選擇是對是錯,要看對她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若爹自始至終都是娘心裡最重要的人,那她的選擇就不能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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