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死銀子(2/2)
「一是貧富懸殊太重,他們花錢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斂財的速度。」蘇錄解釋道:「二是大明寶鈔造的孽,從最初的一兩面值兌一兩白銀到現在一文不值,貶值了何止千倍?有錢人自然選擇貯藏起金銀,先儘量花寶鈔了。」
「這就導致了銀荒,銀荒又導致了白銀價格不斷上漲。銀價上漲,富人就更加有動力貯藏白銀了,於是乎就形成了惡性循環。」頓一下他接著道:
「當然還有更複雜的原因,比如投資渠道缺乏,對未來預期悲觀都會導致這種行為……總之遇事不決,藏罐銀先。」
朱厚照和張永聽得十分入神,他們最佩服的就是蘇錄總是可以把紛紛擾擾的大千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然後給他們把道理講個明明白白。
不過蘇錄每次讓人信服的同時,最後總會輸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觀點。
「但其實最主要的還是稅收的問題——達官貴人來錢多還不交稅,他當然花不了得存著了。就應該像宋朝那樣對富人開徵財產稅,讓他們負擔稅賦的大頭你看他還存不存銀子?」
「咳咳……」這是張公公最擔心蘇賢侄的地方,這小子平時老成持重,但骨子裡激進的一匹,真怕他成了大明的蘇鞅蘇安石。
「蘇狀元,跑題了吧?」張永提醒蘇錄道:「說廟裡的銀子呢,怎麼扯到富人頭上了?」
他是整頓僧團副提督,所以今天可以話密一些。
「沒跑題啊,公公。」蘇錄輕聲道:「根據我們的調查,這一千四百萬兩銀子,還有一百四十萬貫銅錢里,起碼有三分之一,是大戶們的寄存銀。」
「寄存銀?」張永和朱厚照異口同聲問道。
「是,這是必須要跟皇上匯報的。」蘇錄頷首道:「根據初步統計,這筆銀子大概有五百萬兩左右。名義上是那些王公勛貴給寺廟的香火錢,但實際上是他們寄存在廟裡的。一來防備個萬一,二來也可以跟著廟裡放佛債,賺些利息。」
「這樣啊……」朱厚照點點頭,忽閃著大眼睛問蘇錄。「那又怎樣?」
「現在就需要皇上,為這五百萬兩銀子定性了。」蘇錄便正色道:「是作為寺廟的欠款還是贓銀?」
「有什麼區別嗎?」朱厚照問。
「區別大了!」蘇錄答:「欠款是債務,得還給那些王公勛貴。贓銀的話,當然就一併罰沒了。」
說著他又進一步解釋道:「剛說過這筆錢名義上是香火錢,按理說當做寺廟的贓款也沒毛病。但是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道理說了算,而是人情。」
「你是說,那些皇親國戚會跟朕求情把錢要回去?」朱厚照聽明白了。
「嗯呢。」蘇錄點點頭道:「本該做臣子的替皇上分憂,但不管我們把帳做成什麼樣,人家那些尊貴的公爺公主都可以不認,還是會兜兜轉轉找到皇上。所以這事兒必須皇上來定性。」
「朕現在就要聽聽你的意見。」朱厚照把問題拋回給蘇秘書,不用白不用。
「以微臣愚見,都可以。算作贓款,我們就能多收入五百萬兩。算作欠款我們也可以拿捏那些皇親國戚,不光讓他們現在老實閉嘴,以後也乖乖聽話。就看皇上怎麼選了。」蘇錄道:
「但國人有病,不患貧而患不均。要定為贓款,就全都是贓款,定為欠款,就全都是欠款,不能區別對待。」
「……」朱厚照聞言尋思良久,忽然笑罵一聲,「好你個蘇秘書,又跟朕皮裡陽秋。」
「啊,哪有?」張永不解問道:「蘇狀元的意思不就是皇上怎麼定都行嗎?」
「屁嘞。」朱厚照哂笑道:「他說都可以之前,還說什麼來著?」
「他說應該像宋朝那樣,讓富人多交稅!」皇帝提高聲調道:「之前還反覆跟朕強調過,天下的問題就出在,沒法從富人身上收上稅來!」
「還陰陽怪氣說什麼『鄉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帳。舍有餘而取不足,何其愚蠢?!』……說著他氣哼哼站起來,走到蘇錄面前,打量著他道:
「所以朕如果把這五百萬兩還給他們,不就是你口中的愚不可及嗎?!」
「皇上誤會了,微臣絕沒有這個意思。」蘇錄忙搖頭道:「微臣說的話多了,難免有不妥的地方。皇上不愛聽就當放屁就行了,真的隨你選,怎麼都行。」
「還陰陽怪氣!」朱厚照錘了他胸口一拳,一字一頓沉聲道:
「朕說過,都聽你的,那這批財物的處置就都由你來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