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食方(1/2)
不管能力如何,趙昱治政從來十分勤勉,往常也有忙於政事,最後臨時缺席,使人來通傳的時候。
若是放在平時,楊太后必定只會答應,又讓天子好生注意飲食、休息,並無二話。
但她今日一大早將宋妙召入宮中,除卻用早膳時候,吃著桌上的,一會想一下金沙饅頭,一會又想一下醃腿破酥饅頭,有那麼一丟丟丟丟的嘴饞,也有一部分是見得趙昱一早就使人來說,晌午想要過來吃飯的緣故。
昨日兒子孝順一回饅頭,話里話外,還隱隱有些惋惜,說據太學生言,這宋記饅頭剛出鍋時候,比起久放之後,味道要勝過不止一籌。
今日聽得他要來陪用午膳,楊太后也興致勃勃,很想做一回慈母,這才一大早的,遣了使官外出。
如今突然得知趙昱有事不能來,她先點了頭,想了想,還是道:「去給陛下說一聲,今日老身請了那做太學饅頭的宋小娘子進宮,有得現做饅頭吃——晌午做好了,就給他送過去,雖然政事要緊,也要記得吃飯才是!」
不是親生,說話就含蓄。
楊太后這一句,明、暗意思各不相同。
見那黃門匆忙領命而去了,她才收回了視線,笑著向宋妙問起話來。
楊太后本就已經很和氣,給宋妙認真辭了一回賜金之後,態度越發和藹可親起來,閒聊一番,又問宋妙除卻饅頭,另還賣些什麼吃食,生意如何,身上債務眼下什麼情況,還起來吃不吃力。
宋妙就把自己情況合盤托出。
她既不避諱自己難處,卻也不一味唱難,敘述的重點在於自己做了什麼,又有旁人幫襯了什麼。
左右鄰居、街上里正同朱氏、巡兵們、太學生們,再有辛奉、杜好娘等等,個個都沒有袖手旁觀,及至後來生意漸大,又有食肆里程二娘、張四娘、大餅等人,再有一干長短雇娘子。
她說出攤時候趣事,去滑州回來以後,太學生們如何說自己是「望宋石」,催要卷粉。
她說里正之妻朱氏如何送了芋頭、山藥過來,自己如何應里正所請,為朱氏做了甜口反沙芋頭,對方高高興興提溜回去,結果半路為熟人所截,為了面子,被人分食殆盡,本來瞞住,結果後頭不小心說漏了嘴,直到如今,還被朱氏隔三差五拿出來嘀咕。
她說一起在食巷擺攤的攤主們如何給自己留位置,又說方才開門,已經有一群小兒拿了攢的錢來,嗷嗷叫著要合買一塊兩塊綠豆餅、雪蒸糕,半筒一筒甜胚子等等。
諸孩買的時候那些個鄭重其事商量——分了之後回去要怎麼慢慢吃的內容還言猶在耳——結果剛拿到手,在門口就全部吃了個乾淨,只得小眼瞪小眼。
而她只靠送一個不小心煎破口,不好作賣綠豆餅,就把眾孩哄得空門牙都笑漏出來了,個個拍著胸脯發大話承諾要出去給宋記做宣揚,讓全家上下都來買吃食。
一應事情本就可愛,經了她的口說出來,更添幾分活靈活現,儼然一幅市井欣欣向榮畫卷,當真妙趣橫生。
雖沒有直接夸,但尋常百姓吃得起饅頭、糯米飯,已經足夠說明天子治下。
楊太后聽得眉開眼笑。
一個小娘子,又是孤身,全無家人支應,自然不可能沒有難處。
但宋妙說難處的時候,一邊說,一邊已是把如何解決,如今是個什麼情況說了個清楚,又說誰人幫了忙,哪個出了力。
在她口中,市井間有好人,也有惡人,但無論如何,好人總比惡人多,困難只要想方設法、齊心協力,都能解決。
她話語中全沒有一分一毫要向人請求幫忙的意思,可楊太后本來沒能賜成金,已經很有些想出力,此時聽著聽著,那出力之心,越發躍躍欲試起來。
人的態度、情緒,是會傳染的。
君不見,同樣遇得人跌進深泥坑裡,若是那一個跌下去了就懶得動彈,翹著二郎腿只等人來拉,看到人來時候,還要滿口抱怨,沉墜墜的,死豬一樣癱在地上,一點力都不肯出,那本來有十分想幫忙的,見得如此情形,也要打消。
但遇得宋妙這樣,單靠自己力氣已經爬到坑口,只差臨門一腳的,哪怕只是個路過,也會想著搭把手,多給一把力,叫她快快爬出來。
楊太后此時就忍不住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聽得宋記近來遇得怪事,忍不住問道:「好端端的,分明車趕得那樣慢,怎麼會有人沖闖出來,硬說自己被撞傷了?」
宋妙道:「也是湊巧,當日車上載的全是大夫。」
「那一位林大夫醫術高明、見識廣博,天南地北各處行醫,在南邊見過這樣騙術——那人受的是假傷,特地來訛詐人的,當時就被拆穿了……」
她把官差排查之後,已經及時發現了訛詐的老頭並屋中一應逃犯,再有京都府衙已經介入,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拔出蘿蔔帶出泥,處置不少潛逃人犯的事說了。
楊太后垂簾多年,而今雖然不再插手政事,腦子依舊清明得很,一下子就發覺了其中蹊蹺。
「既然是累犯,豈會草率行事?他是怎麼找上你食肆裡頭騾車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同行的都是逃犯,自己也行訛詐之事,能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等熟手罪犯,一出手就如此大動靜,自然不太可能在路上隨意攔人訛詐。畢竟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來個兩三回,一旦京中傳揚開,尋常人就有了防備,就不那麼容易得手了。
再有,因是逃犯,進京之後,多多少少當要收束幾分尾巴,怎會這樣大肆張揚犯事的?
「不曉得,只我家有個祖宅,先前已經為人眼紅,近來我在外出攤,因得人捧場,有了一點小名氣,多半也招惹眼熱。」
她頓了頓,才道:「京都府衙還在細查,不過其中涉及朝中官員,只怕一時半會,沒那麼快能查得清楚……」
楊太后原還笑呵呵的,聽得逃犯撞車訛人之事,臉上笑容已經盡去,再聽得這話,當真臉都綠了。
她先頭有些口渴,因那車「撞」老者之事甚是令人揪心,早早將茶盞舉在面前,竟是半日都忘了喝,此時一時生氣,將那茶盞重重「噔」在桌面上,怒道:「如此敗壞民風之事,豈能容忍!竟還有官員參與其中,若不徹查,屋子給這些蟲蟻鑽空了都不曉得!」
說著,她張口就要叫人。
然而還沒動她叫出來,宋妙已經起身道:「好教娘娘知曉,若得您發話,自然立時就能解決,可平日裡又豈會只遇見這樣一樁麻煩事?我有娘娘善心,自能應對,要是叫民間看到、聽到,以為凡事當要天家發話,方能解決,卻未必是好。」
「如今已經有御史台中一位御史跟進此事,又有太學中一位學生相幫——我雖只是個負債孤女,生意做到如今,食肆里有僱傭一二十人,買賣已經做進了太學、衙門,甚至今日還能入宮為太后、皇上做飯,這樣多助力,要是連個算計家中產業的人都應付不來,將來如何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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