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官差(1/2)
見是正經官差,宋妙便答道:「我姓宋,家住朱雀門酸棗巷,聽說此處上元節丟了人,正好路過,覺得罕有,就來看一眼。」
這理由實在坦蕩,好似合理,但又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聽得那拿著腰牌的官差更為狐疑,問道:「我看你來來回回好幾趟了,只是因為稀罕?」
她應了聲是。
對面人便把手中燈籠舉高,借那光,朝著宋妙上下打量了一下,復才道:「天都黑了,你也知道此處才走丟了人,不要在外頭耽擱,趕緊回家!」
說著,他停頓了片刻,又道:「我在後邊送你出去。」
宋妙微微一怔,聽出來對面人口中說的這個「送」字警示意味頗濃,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是押送。
她頓時反應過來。
傍晚昏暗時分,自己在案發之處幾次往返,多半是被對方當成與案子有牽扯的人了。
但還沒等她回答,對面人便再做遲疑模樣,轉頭向著身旁道:「韓兄,天黑夜半,若只我一個去送,到底不甚妥當——怕是還得勞煩你陪我走一遭。」
他頓一頓,復又道:「幸好那酸棗巷距離太學也不遠,等這一樁事情辦完,我就跟你一道回去,同太學學正解釋——不想今日耽擱至此,誤了你回返時辰。」
邊上被稱為韓兄的人點頭應道:「本就分內,不必多說。」
而宋妙聽得「太學」二字,又聽後頭說學正,借那燈籠燭光再去看左邊人,果然那襴衫制式實在眼熟,哪裡還不曉得此人身份。
——原來是太學生啊。
都是太學生了,哪怕今晚有些誤解,將來也不怕找不到人幫著搭橋解釋。
那就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既是自己人,便不算押送,可以當成護送。
宋妙一下子調轉了思路,心中一松,原本那一點子被「送」的不自在,很快便散去了,也不多做言語,只道:「既如此,那便勞煩官爺了。」
一邊說,行了一禮,竟是施施然當先而行。
而後頭,那錦袍人哪裡想到宋妙說走就走,全無尋常人被官府中人嚴厲以對的緊張,一邊奇怪,一邊彆扭,卻是趕忙舉了燈籠跟上,也不靠得很近,只不遠不近綴著,又同身旁人說話。
「韓兄,你看這女子行徑可疑,理由也十分牽強,會不會與此案有所牽扯?」
那襴衫學生搖頭道:「不好說,不過她應當的確是臨時起意而來。」
如若程子堅在此處,一眼就能認出,這韓兄正是自己日日拿早飯、好菜去喂,只求早日餵熟的韓礪。
而那錦袍人聽得韓礪說話,奇道:「這又是怎麼說?我怎的沒看出來?」
「你我親眼見得這女子過來,那時候天色已經不早,她身上並沒有帶一點照明東西,要不是對此處十分熟悉,住得又近,如何方便行動。」
「但她自稱家住酸棗巷,況且方才往返之間,對路徑也陌生得很,不像是早有謀劃。」
錦袍人卻是很快提問:「她不是有個籃子?或許裡頭裝著照明之物?」
韓礪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間說不上來什麼意味,倒把對方看得有些心頭髮虛起來。
「秦縱,你去過鐵匠鋪子麼?」
這叫做秦縱的錦袍人愣了愣:「這……倒是沒有去過……」
「那也怪不得你了——我猜她那籃子裡頭不是照明之物,十有八九,乃是利器,是或不是,一會問一問便知端底。」
正說話間,二人已是跟著走到了州橋大路之上。
秦縱聽得一驚,連聲音都低了三分,忙問道:「隨身攜帶利器,那此女豈不是嫌疑更大?!」
一邊問,一邊抬頭去看。
而就當此時,宋妙也正回頭來看。
此處店鋪甚多,燈火甚明,但她站在背光之處,看不清臉,只看得清動作——那右手分明還搭在左邊挽的軟夾籃里。
秦縱心頭一跳,足下一停,下意識已經伸手去摸後腰護身短刃。
然而邊上的韓礪看著他手中動作,只無奈問道:「秦兄說你一心上進,不求做官,只想做些實事,已經在左右軍巡院當了三個月的差,很是勤勉——你平日裡都學的什麼?」
秦縱哪裡聽不出來那話中好歹。
他手還扶在短刃上,一時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不過仗著臉皮本來也厚,半點也不尷尬的,只道:「我在軍巡院裡頭幫著捉了不少人,看他們辦了幾個案子,整理了十來份宗卷,又把衙門上下都混熟了——這算不算學了點東西?」
一邊說,他那聲音一邊發虛,顯然自己也察覺出不甚拿得出手,忙又道:「韓兄,我二人算不算舊識?明日你來衙中,要是四哥叫你選人,看在往日交情份上,也不好略過我去罷?」
「那左右軍巡院裡頭個個都是人精,四哥雖是判官,畢竟剛才上任不久,下頭人也沒有全然用順手,反不如我白紙一張好用,隨你怎麼畫!」
「他一早便吩咐我好好聽憑你分派,這就是指定了我來跟你意思——你知道的吧?這點面子,你要給他的吧?」
那韓礪並不答話。
秦縱心頭頓時更虛了,忙問道:「我聽四哥說,咱們先生最近不小心壞了個筆洗?我那有上好的……」
韓礪卻是嘆了一口氣,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又催道:「走吧。」
秦縱這才回神,忙跟著回頭再看前方,卻見那女子不知何時,居然也已經跟著停了下來,正站到一旁。
她身材纖穠合度,亭亭而立,舉止間很有些林下風氣,與這周邊市井味道一撞,反而更為突出,引得路過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秦縱的錯覺,他好似看到了對方在嘆氣,一邊嘆,一邊還看向自己方向,再又看向前方道路。
莫名的,他總覺得這嘆氣的感覺十分相似。
——自己好像剛剛才被嘆過,此時再又被嘆似的,儼然受到了催促。
這是都覺得他跟得太慢嗎?
秦縱連忙快走了幾步跟上。
宋妙正側身回頭。
路上有一橫出招牌擋著,看不清太學生「韓兄」的相貌,但那官差站在後頭,卻正當燭光,被照得十分清楚。
是個弱冠青年。
他相貌尋常,但一身打扮十分精心,錦袍顏色與常見的玄色、藏青色不同,而是更淺的一種青,頭上倒是老實用了木冠來束,但那木冠上竟還兩邊鏤空雕紋,很是雅致。
至於腰間配玉,很像和田玉,光澤、油潤都極好。
——哪裡來的這樣有錢官差?
站了幾息,見後頭人快步跟上了,宋妙方才繼續前行。
她掐著點,還趕去坊子裡取了提前預定的肉和菜。
走了好一陣子,終於回到酸棗巷。
因有兩人護送,其中一人還半知根底,她倒覺得比獨自回家還要輕鬆放心許多,等進了巷子尾,開了門,又去點燈燭。
而此時跟著進了巷子尾的秦縱才要向前,卻被一旁韓礪伸手攔住。
他一愣,轉頭問道:「韓兄?」
「走吧。」
秦縱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忙又問道:「咱們不用去問幾句話嗎?先前你不是也說,還不曉得這女子究竟有沒有牽連……」
韓礪指了指那門頭招牌,道:「不用問了,我知道此人。」
屋子裡點了燈,那燈還特地拿張歪凳子放在門口,一副給二人指路模樣,而秦縱手上又有燈籠。
借著這兩處燈光,隱約能看出招牌上「宋記食肆」幾個大字。
其實剛進這酸棗巷,走到一半,看到後頭南麓書院的後牆,韓礪心中便有了些猜測。
等見到這招牌,再看到堂屋中擺的推車,推車一旁掛的木牌上「宋記綠豆蓉糯米飯」「宋記羊肉燒麥」等等字樣,心中更是了悟。
——原來竟是這一家。
倒也不算遠。
「是個有手藝的廚家,在附近很有名氣,便是有事,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他向秦縱多解釋了兩句,「大半夜的,那屋中只一個女子,你我兩個不好再進門。」
又道:「明早我再來問就是。」
秦縱忙道:「怎好這樣麻煩韓兄?那我明早同你一道來問?」
又笑道:「說起廚家,我家有好幾個廚子,手藝都很拿得出手——韓兄既然來了京都府衙,也不用吃那公廚,只把我家廚子手藝嘗個遍就是!」
說著打蛇隨棍上,立刻就道:「不如明早就嘗嘗?剛請了個北面廚子,做的筍潑面很有吃頭——韓兄是關中人吧?」
韓礪卻是搖了搖頭,道:「我早上已是有了吃的,不必了。」
秦縱一時失望,忙又同他搭話,說些有的沒的,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而行,沒走兩步,就見那韓礪忽然停步回頭。
他忙也跟著回頭,由大門望進去,就見那宋家食肆裡頭,自己跟了一路的小娘子正從那軟夾籃里取出來一把尖刀。
那刀倒不算大,尖頭窄身,十分新。
她取了刀,拿在手上試了下刀鋒,又拿盆中水擦洗幾下,復才搭到一旁挨著牆邊的木架上——那木架上已是插了大大小小三四柄刀具,打此處看過去,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還泛著亮光,與那灶台渾然一體,倒是和諧得很。
秦縱心中又是嘆,又是服,轉頭正要去夸一聲「韓兄好推斷」,卻見身旁那韓兄卻是並沒有去看那宋家方向,那回身、回頭竟是朝著另一邊,看向右面另一處宅子。
「怎麼了?」他已經鑽到嘴邊的馬屁一下子就咽了回去,忙問道。
「噤聲。」
秦縱忙閉了嘴,等了片刻,就聽那韓礪又問道:「聽到了嗎?」
秦縱一愣,這才側耳去聽,又往右前方有了兩步,果然隱隱約約,聽得右邊那宅子裡頭些許嘈雜聲。
「是有些聲音。」他頓時警惕起來,扶了牆,高高一躍,去看裡頭動靜。
「黑乎乎的,沒有點燈,看不到。」他道。
韓礪看了看對面緊閉的南麓書院後門,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宋記食肆,復才對那秦縱道:「盯一下這個宅子,不要聲張,明天仔細查查再說。」
秦縱到底跟著跑了三兩個月的腿,已是感覺到這宅子有些不對,心中竟是激動大過其餘,只暗想:難道今次竟是真由我親自摸出一個什麼東西來?只求快快做出功勞,好叫四哥對我刮目相看!
他一面想,一面已經立刻點頭,道:「好!好!韓兄,我明日便來查這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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