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安心(2/2)
那吏員只好低頭,不住請罪。
錢忠明冷聲道:「我打你一巴掌,只因你是我信得過的人,給你長個教訓,日後好好打聽打聽再做事——那小娘子若是個好相與的,怎麼會給那韓礪挑中過來搭手?幸而今日只是丟個臉,還能收拾,如若壞了我的名聲……」
「不會的,不會的!」那吏員慌忙補道,「一時半會,她哪裡去找人?便是找到了人,糧谷、役夫一個也無,沒米怎麼做飯,做了飯也要有人吃……到底這裡只是個小頭,只要都水監一日找不到人力……」
聽得這幾句,錢忠明臉上表情才終於好看了些,道:「本來想著壓到月底也就罷了,該給他征人了,結果姓韓的一群這樣打我的臉,倒叫我不得不再拖久些,安安底下人的心了。」
***
再說另一頭,官驛裡頭那張四娘收拾好東西,同宋妙告了辭,便往家中而去。
她忙忙碌碌,少有停歇,但到底學了許多東西,不過半天功夫,既曉得了合炒菜怎麼做,揉面又有什麼技巧,烙春餅需要什麼講究,簡直大開眼界,尤其自己先後炒的那韭菜河蝦,當真味道一口就吃得出頭先前炒的一盤相比,進步極大。
人在真正學到東西,尤其明確感知到自己在進益的時候,那種心頭的滿足感是可以抵過一切的。
張四娘回家時候,把日間宋妙所教想了又想,記了又記,唯恐哪裡漏了,因知自己差事多半已經落定,心中只有歡喜和踏實,半點不覺得累。
才走到半路,眼見前頭就是自己家巷子口,那路口處卻站著一人,十分眼熟。
張四娘心中一喜,小跑著上前,叫道:「三郎!」
後者聽得她叫,又見了張四娘本人當面,也是喜滋滋忙迎上來,叫一聲「四娘」。
此時早過了飯點,後頭那「三郎」卻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干荷葉包,遞過來道:「你看這是什麼!」
張四娘接過一看,驚喜萬分,叫道:「甑糕!你哪裡來的?」
那三郎得意道:「我今兒接了個活,給人送二里壩那邊去,正巧他家辦喜事,給了個這甑糕做喜餅,我看裡頭紅棗多,指定甜,曉得你喜歡吃這個,就給你捎回來了!」
又道:「你快吃!快嘗嘗甜不甜!」
張四娘聽得對方這麼說,果然當先咬了一口,說一句「甜」,卻又把那干荷葉包遞了回去,道:「你也吃!」
三郎忙擺手,道:「特給你帶的!」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兩人你推我讓,到底頭對頭挨著分吃了這甑糕。
原來這三郎就是張四娘前兩年說的親。
兩家都是打漁的,打小就認識,感情也好。
時下不甚講究男女大防,尤其市井百姓之中更沒那許多說法,有了婚約的少男少女把臂外出,同游同逛,常見得很,尤其兩家婚事就定在年末,互相早當做一家人看。
等吃完甑糕,張四娘卻是忽的醒悟過來似的,忙問道:「水漲得那樣高,你怎麼還敢往二里壩那邊走?」
王三郎道:「最近水急,魚也不好撈,我想著難得有個活計,撐幾杆子就到了,閒著也是閒著,多得幾個錢還能攢起來——我想給你買塊銅鏡,臨子家給他新媳婦買了,帶著桌子,上頭擺個銅鏡,簇新簇新的,他岳母娘別提多滿意了!」
張四娘道:「我不用那個,什麼不好照臉?裝一盆清水,對水一照,不比什麼鏡子都照得清楚?這錢你攢起來,咱們以後還有旁的用的地方——我一直給你攢著錢哩,冬日裡撈網手冷,我想著買兩張皮子給你同我哥各做一副手套、一雙皮靴,也不怕濕水,也不怕冷,只皮子怪貴的!」
「用不著,我不怕冷!」
二人邊走邊說,張四娘不住嗔怪對方不注意水勢水深,那王三郎則一直顧著要給心上人買鏡子胭脂。
最後還是王三郎賠了不是,只說明日再不做這樣事。
然則他到底忍不住嘆一口氣,道:「這陣子魚也不好得,船也不能撐,總不能一直乾等著吧?眼看過不了兩個月又是夏汛,就這麼幹耗日子,還怎麼得錢?我還怎麼娶你進門?」
「一年到頭已是夠辛苦的,不行就歇一陣子,看看岸上有什麼工,咱們找找旁的活計支應支應得了!」
「哪有那麼好找,不獨我們撈魚擺渡的,眼下河邊漕工、苦力,另還有在這一帶擺攤賣貨的,一應都沒了生計,伍哥子他們都上岸找了十來天了,也沒撈到幾個活計去做,更何況我。」他頓了頓,「倒是你,先前說浣衣坊好一陣子沒了活計,不如也歇一歇?我這還攢了幾個錢……」
說著就要往袖中掏。
張四娘接連推辭,先把今日發生事情學了一遍,最後道:「你不曉得那宋小娘子多好手藝,炒個河蝦韭菜,好吃得我連盤子底上剩的油都想拿春餅給蘸乾淨,才半日,就學了許多東西——改日我做了給你吃!」
又道:「我也不圖學得多厲害,只要能得個一招半式,將來去外頭支個攤,或是去哪個食肆茶樓廚房裡頭得個工,就謝天謝地了!」
王三郎一面為心上人高興,一面得知對方要去河渠工地之後,忍不住又是心疼,又是不舍,道:「工地那麼遠,明日就要開始幹活,那豈不是一大早就要出門,天黑才能回到?這差事要是幹上兩個月,你我兩個豈不是好一陣子都沒法見面了?」
「不是明天就到河渠幹活,只是先去官驛打下手。」張四娘解釋了幾句,又惋惜道:「可惜你不是女子,不然憑你這把子力氣,指定能選上——到時候你我兩個都在一處地方,多好!」
但今日她嫂嫂下午回來就四處奔波,已經定好了許多浣衣坊故舊,王三郎一個男子在其中,著實不怎麼方便。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王三郎琢磨了半晌,見得不遠處就是張家,就再不往前,把人拉到一旁路邊站著,問道:「四娘,你說那宋小娘子找這許多人,本是衙門應當撥給的役夫,而今不好用,寧可花錢來雇,那是不是工地上其餘地方也會有這等要人幹活的事?」
「我也不是圖他給多多的貼補去的,只要給一點意思意思,又能包一頓飯,那你我兩個晌午放飯的時候,豈不是能見個面?晚上要是耽擱得遲了,我還能送你回家,不然半夜三更的,老提心弔膽!」
這話一出,張四娘琢磨了又琢磨,卻是一把拉住王三郎袖子,就往家裡趕,道:「咱們且先去問問嫂子,明日我再去問問宋小娘子!」
王三郎忙攥著自己袖子不放,道:「大晚上的,我跑你家去,空著手上門,嫂子怎麼看我?大哥怎麼看我?家裡侄兒侄女怎麼看我??」
張四娘啐了他一口,道:「誰是你大哥嫂子、侄兒侄女了!都還沒過門!」
但她到底還是放了手,又道:「我且給你問問,要是宋小娘子那裡真箇還要人就太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