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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惡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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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年紀,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讀了多年書,一直讀不出成績來,因不想一輩子叫父母妻子養著,乾脆托人介紹,投到一位官人門下做幕僚。

兢兢業業好些年,自認也算得上踏實做事,明明幹得最多,但是總比不過其餘人得官人器重。

今次閔老上門來找人去滑州,官人從下頭選人,大家知道都是干苦力活,又沒有一點好處的,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肯去。

最後又是他被硬生生提溜出來,推都推不掉。

昨日那幾個文人、門客商量著要走,自然也叫了他。

但他哪裡能那樣恣意而行。

一則答應了的事情,沒有特殊緣故,實在做不到甩手就走,二則要是走了,畢竟每月領了貼補,自己如何跟官人交代?官人又如何跟閔老交代?

可挨了一晚上,今日又量測了一天的水文,早上、中午只吃了冷硬幹糧,眼下一身濕澆澆,肚子又餓,身上又累,衣服、鞋子又黏。

哪怕早不是小年輕了,盧文鳴還是忍不住鼻酸。

太難熬了。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熬多久,只能硬頂著。

踩著漏水的鞋進了屋子,剛推開門,裡頭同屋的學生就叫道:「盧兄,你衣服是不是濕了?趕緊換一身,要吃飯了——剛剛這屋主來了,說一會帶咱們去祠堂,宋小娘子備了飯菜。」

盧文鳴知道那宋小娘子是韓礪今次請去滑州打理伙食的,雖不知道怎麼個打理法,又怎麼會叫這樣一個小娘子,但他眼下實在也騰不出力氣去臧否。

聽得有飯吃,不用再啃乾糧,他忙去了床邊,草草換了褲子,脫了鞋,正準備赤腳走,一旁那學生又道:「這裡有新鞋,盧兄穿這個!」

盧文鳴一看,乃是一雙竹板鞋,簡陋得很,但是鞋跟很高,這樣的雨天,腳不容易濕水,還更透氣。

他有些驚訝,問道:「哪裡來的?」

「主人家說是宋小娘子照著那韓礪的交代,買了送來的。」

說完,又指了床邊放著的一張椅子,道:「咱們衣服、鞋子也洗了,還烘乾了——你別說,我正犯愁哩,今日身上穿的是最後一套,洗了又幹不了,不洗又沒得換!」

盧文鳴過去一看,上手一摸,果然衣服、鞋子俱都洗得乾淨不說,入手乾燥得很,還有些溫熱,多半是才烘乾沒多久。

明明只是有了一套乾淨衣服鞋襪,又得了一雙竹板鞋,平日裡根本不值一提,但在此時此刻,卻叫他心頭的煩悶一下子就散去了不少。

兩人換上鞋子,匆匆去了祠堂。

宋妙同大餅在祠堂裡頭等了有一會了,眼見慢慢有人到了,回得廚房,拿豬油炒了幾鍋菜花,才開始滾湯。

清湯最為快手。

邊上早有一大鍋的開水,她熱了一口空鍋,用一點底油小火烘薑片,又下蝦皮慢慢煸炒,炒出海鮮香味來,因胡椒太貴,不捨得放,放了一點花椒同炒。

等到炒得香味盡出,把滾水往鍋里一撞,稍煮一煮,便將薑片、花椒撈出來棄之不用,下一小圈魚露,再扔了三四餅焙香的紫菜進去。

紫菜一下,就關了灶門,再把手舉得高高地打著圈往下澆打散的雞蛋液,鍋離灶台時候才下鹽油,又撒了一把蔥花粒。

一大蒸籠包子,一大鍋湯,幾大煲砂鍋飯擺上了桌,雖都蓋著蓋子,那香味還是從縫隙處不住往外溜。

於是等眾人擦乾頭身洗了手,換了一身乾燥衣服,踩著木屐竹板鞋先後來到,還沒進門,鼻子就忍不住大嗅特嗅起來。

是腊味的香氣,帶著微微的煙燻,又有一點半發酵、半醃製的酒氣。

餓了一天,聞到這樣香氣,哪個還能忍得住。

諸人蜂擁而入。

宋妙笑著同眾人打了個招呼,道:「韓公子早上特地交代,說諸位這幾日辛苦了,叫我做些熱乎吃的——實在這裡前後不著,又有雨水攔路,買不到什麼,我只好胡亂湊了些,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又道:「因是韓公子自家貼補的銀錢,錢是給得夠夠的,若吃不飽,只管來找我,都算我的不是!」

口中說著,已是跟著大餅一道把那些個鍋蓋齊齊掀開。

蓋著鍋蓋已經有遮不住的香,此時掀了蓋,那一瞬間,不少坐得近的人被那熱騰騰的香氣撲到臉上,眼睛都睜大了。

一隻只大砂鍋里,臘腸切成薄片,露出來的是介乎與絳紅和棗紅之間的油亮紅色,臘肉也切成薄片,半肥瘦,瘦肉的部分是琥珀色,油潤,肥肉的部分直接就是透明的,晶瑩而油亮。

米飯浸了臘腸和臘肉片被高火同砂鍋焗逼出來的油脂,又是炒過再燜煮,分外誘人,粒粒分明。

一碗碗飯當著眾人的面分盛好,擺在桌上。

一干人等只象徵性地謙讓了一下,就惡虎一般地抄起了筷子。

四十有餘的盧文鳴,爆發出了他二十歲時才有的速度和力氣。

他餓急了眼,跟一群後生搶起吃食來,全不見方才的疲憊,一口飯送進嘴裡,只胡亂嚼了兩下,就咽了下去,但剛咽下去,就有點後悔起來。

嘴裡一群好吃的在打架,各有各的厲害,臘腸片帶著甜潤的酒香,臘肉片有煙燻後的咸香,一咬一口軟中帶韌的瘦肉,瘦肉越吃越香,口感、滋味都縮得緊緊的,要多嚼幾下才能慢慢釋放出來,再一咬一口油滋滋的肥肉。

那肥肉經過醃製、發酵、風乾、再熏制,又切得剛剛好的薄厚,使其吃起來已經不是正經的油膩,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滋味,不膩,不肥,脆的,真正爆油,香得不行。

胡蘿蔔跟胡蔥都很甜,也都煮軟了,吃的時候從舌尖滾到舌根,再滾進喉嚨,仗著自己天然就生得清甜,硬生生跟其他臘腸、臘肉的油香對壘,打得有來有回。

更過分的是那米飯,米粒很飽滿,米香十足,但又吸收了腊味和胡蘿蔔、胡蔥、香菇的精華,帶著風味十足的咸鮮同清甜味道,有那麼一小口,應該是靠近鍋底,還帶著鍋巴。

那鍋巴約莫一粒米那麼厚,顏色甚至比金黃更深一分,香得出奇,嚼著咯吱咯吱,嘎嘣嘎嘣的脆,一點都不粘牙。

不是硬脆,純粹的酥脆,牙齒咬合間,油香在嘴裡炸開,香得叫人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仿佛只要能多吃幾口,哪怕就此死了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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