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心急(2/2)
「定河木價值不菲,無端端不見了八十根,此是其一,州庫裡頭帳冊虛領冒領竟是如此輕易,還不曉得有無其餘物資為人挪用。」
他一面說,一面回頭,看向岑德彰。
那定河木乃岑德彰反覆上書,用盡臉面並人脈才求下來的,眼下發現竟是被人虛領,一領還是八十根,幾乎搬空,哪怕是他是個老好人,也氣得胸疼。
此事也就罷了,庫房看守形同虛設,要是等提刑司下來巡查,發現帳、庫不符,只怕又是一個考功下等,這好容易得來的官也做到頭了。
他難得發怒,道:「將這二人押下,細細審問!」
一下子押走了兩個人,屋子裡本就安靜,此刻更是落針可聞。
韓礪手中拿著花名冊,先點了十人名字,復又道:「你們各領差役一名,此時去往明福寺,點和尚一個、學生一個,清點糧谷,可有異議?」
諸人一個屁都不敢放,再不說什麼手頭忙、事情多,俱都上前領命。
韓礪又點了二十人,道:「你們各領一隊巡兵,今日我自衛州招募壯丁一千口,今日實到四百,一會到寺廟卸了糧谷,你們將人領到城外棚屋之中安排住下,使人巡衛,協吳公事理明日事務,可有異議?」
眾人老實答應,領了命,立刻出得門去,腳下都不敢停,匆匆各自點巡兵去了,唯恐跑得慢了,引火燒身。
連著發派了七八樁令出去,韓礪轉頭對著岑德彰問道:「通判可有什麼要補充的?還請分派。
岑德彰忙道:「這樣就好,做得很好,沒有再要補充的。」
等把人都打發走了,他站起身來,朝韓礪道:「正言,今次當真辛苦你了,不過去了衛州兩三天,竟是當真籌到了這許多糧,還招得壯丁一千——幸而有你在,不然這修渠挖河的架子必定搭不起來!」
又問他怎麼籌到的糧,哪裡招到的人。
韓礪也不瞞他,把宋妙如何認識了個買菜老嫗,又如何得知對方從水路而來,雙方怎樣一拍即合,自己一眾人等到了衛州一應行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雖只是平鋪直述,顯然其中也有運氣使然,可所有人群策群力,各施所長,至於韓礪,甚至把遠在京城的陳夫子都抬了出來,叫那岑德彰邊聽邊贊,最後嘆道:「慚愧,是我不夠用心,又實在耳根子軟,下不了重手,方才叫事情一拖再拖……」
聽得他如此自貶,韓礪卻不說什麼客套話,而是道:「今次拿了丁柳、蔣良二人,正要好好審問,絕不只於這些個定河木,必定還有其餘窟窿。」
又道:「畢竟州庫,小偷小摸還罷了,這樣大的膽子,不是一個兩個人敢伸手的,通判當斷則斷,不趁勢立威,將再無寧日。」
岑德彰諾諾連聲。
韓礪拱一拱手,卻是對著那門客道:「今次招人、籌糧俱是我經手,為了避嫌,就不參與清點和後續安排了——勞煩兄台多費些心。」
那門客一口應道:「放心,我們門下幾人都已經分好差事,各盯一攤子,務必不叫你一番心血白費!」
兩人互相說話,把岑德彰晾在一邊,後者居然也不覺有什麼不對。
等把幾樁事情交接妥當,韓礪復才告辭,臨行前同岑德彰道:「我曉得通判心善,行事也和緩,常常不忍下重手,可凡事有得必有舍——顧了衙門裡這些刁滑胥吏,聽憑他們放縱行事,就顧不了滑州百姓。」
「通判是兩榜進士出身,熟讀經義,通曉經世致用之道,又在外為官幾任,韓某不過一介書生,本輪不到我來說這個話——可孰重孰輕,還請通判自作思量。」
說完,他行了一禮,出得門去。
眼見時辰不早,韓礪徑直去後衙牽了馬。
因事情樣樣交代完畢,曉得大頭已經辦妥,即便小節上出些毛病,也無關大局,他終於心中一輕,復又心中一喜,只覺那心熱乎乎的。
其實也沒什麼急事,可他就是一刻也不願多做耽擱,恨不得那馬背上立時長出兩扇翅膀來,或是再多幾扇翅膀、多幾條腿更好,方才能連翼帶腿,快快飛跑回官驛里。
要是回去得早,還能早吃一口飯,早說幾句話。
***
韓礪在此著急回官驛,官驛里,宋妙卻是不緊不慢,一邊攥干手裡的平菇,一邊等著面前的鍋燒熱。
灶台前,大餅正燒著火,一邊燒,一邊問道:「這是什麼菇,小小一叢,怎的這麼貴,比肉還貴?」
宋妙道:「是伊川的平菇,也叫海峰菇,說他長在霧海高峰之中,味最鮮美。」
說話間,眼見鍋已經熱了,她下了一點豬油,又給薑絲、蔥白,輕輕炒了一下,等那姜蔥香味出來,才把撕成小朵小塊的平菇倒了進去。
中大火炒,炒了不一會,那菇就變軟了,帶出一點鍋底一層極薄的湯水來。
生平菇本來就有菌菇氣,那氣不像香菇,平和得很,聞著潮潮的,有點像是割了稻子以後,把那禾杆堆在田邊,偏生遇得一場大雨,雨後到處濕漉漉的,撥開一叢稻杆堆時候,撲面而來的那一股味道。
談不上香,但叫人聞著就是覺得很舒服,帶一點潮,一點秋後下午的熱。
用豬油一炒,那菌菇氣一下子就變濃了,不僅濃了,還終於牽出一股子清香。
此時下足滾水,叫那水去滾出平菇味道來,等上片刻,關了灶門,換用中小火,等那鍋中水沸得不那麼厲害時候,慢慢滑肉片。
這次做的是平菇肉片湯,極其簡單,極其方便的一道湯,講究的是食材。
平菇要摘得正當時,不過老,否則口感太韌,不過嫩,不然香味、菇味不足,此外,豬肉要尤其新鮮。
下午才宰殺的豬,取的梅花肉,切薄片,只放一點點鹽來碼味,其餘一樣調料不用,進了鍋,水一沸,肉一白,立時下鹽、少少一點胡椒來調味。
這一鍋湯做出來是淺淺的金黃色,幾乎稱得上清澈,但聞著又有很濃的菇香同很足的肉香。
宋妙單獨盛了一碗,給王恕己捧了出去。
曬坪上,王恕己坐在一張才搬出來的桌旁,左手帶著鐐銬,右手拿著筷子,慢慢吃飯。
對面是幾個衙門差官,也坐著,分明面前也擺了碗筷,卻是一個也不去拿,人人如坐針氈。
當頭那個急得一身都是冷汗,手中捏著鑰匙,幾次想要上前,都給一旁的王家家丁攔住。
他幾乎是哭喪著臉道:「王官人,您大人有大量,其餘不論,且先原諒則個,叫小的把那鐐銬解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