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大笑(1/2)
楊太后人老眼花,為了方便她讀看,這一篇文章的字體抄得很大,足有七頁,每一頁的字數都不多。
不僅如此,文中遣詞用句格外平實,少有生僻字,甚至從頭到尾,幾乎沒有用到任何典故,也無修飾,莫說讀書人,就是念給街巷中的老叟小兒去聽,也能很輕鬆地聽懂,不需要什麼多餘的講解。
行文這樣質樸、流暢,讓趙昱幾乎一讀就讀進去了。
既然是傳,自然通篇都在講人物、說故事。
故事先說辛奉某某年間如何緝兇犯,「戴月披星,追跡於墳塋荒野之間」。
又說終於得了蹤跡,那辛奉如何徹夜奔走,「既曉,遇賊持械於破廟。」
「刃至,奉以臂抗之。」
但這樣的行事,絕非沒有問題。
他做事不甚守規矩,甚至判決未出,犯人已經落網投降,依舊要行毆打——上官嘗勸之,奉怒目而對。
該走的流程,有些沒有走,該匯報的工作,許多沒有去說,我行我素,甚至於屢次與同僚、上司起衝突,引得衙門裡頭怨聲載道。
但他待人又很仗義。
手下母親重病,尋醫問藥無果,他記得自己從前在某某處聽得一名病患吃了一副海上方得以痊癒,特地請了假,多方奔波問詢,終於找回原處,將那方子買了回來。
上門捉賊,賊人逃遁,只剩賊母抱孫惶然無措,他看不下去,自掏銀錢買了餅,因一番打聽,知道其母自來良善,只可憐生了個討債兒子,又囑託里正幫忙看顧,不要叫老人幼子驚恐生病。
年初上元走失婦孺上百人,他日夜不合眼,到處去找線索,最後那拐首逃脫,他領人外出追蹤,一日不停,一路抽絲剝繭,尋蹤覓跡,總結出拐首若干特徵。
結果官兵冒功,賊人奸猾,竟得以水遁逃脫,辛奉也受了重傷。
放跑拐首,自然是大錯,回京之後,衙門照著規矩對他做了處置。
但數月之後,遠在滑州,有人因聽說了那辛奉總結出來的拐首特徵,將賊犯呂茂認出,上報於衙門,另又有人由辛奉從前對付呂茂的過程中總結出經驗,預備捉人。
文章寫滑州如何捉賊,如何排布,不過寥寥幾個詞,不到十個字,已經描繪得布下天羅地網似的。
但寫到這裡,筆鋒一轉,寫起了呂茂如何逃遁。
他怎麼臨時預訂船隻,換衣服,如何準備,又怎麼得人示警及時發現不對,立做奔逃,如何將友人小兒作為人質,甚至殺害示警的舊友,最後逃到船上。
至於船間,他如何謹慎小心,最後大放狂言,翻身入水而遁——結果遁進了漁網裡,被漁夫們一把拖曳上來。
賊首呂茂落網。
而不久之後,京中同外州,許多走丟婦孺逐漸還家。
死裡逃生,家人重逢,雖只用了很少的一點筆墨,但足以叫人想像其中場面。
趙昱雖是天子,卻也是人。
他跟著故事的走向,一顆心全然被牽動,或憤怒、或感動、或興奮,等看到呂茂終於落網,雖然早知道這個結果,還是忍不住拍了案,屏住的一口氣,終於長長吁了出來。
故事最後,文章的時間線又回溯到辛奉至於延津縣養傷時候,有人去問,問他為了追兇落得這樣傷重情況,將來多半還要降職罰俸,即便後續再有人把那賊人捉住,對他也並無半分助益——他怎麼想,會不會後悔。
「賊落乎?」
「賊落。」
辛奉放聲大笑。
***
看完最後一個字,趙昱只覺心頭一緊,鼻頭一酸,至於雙眼,竟也含淚,淚隨字而落。
一整篇文幾乎全用白描來寫辛奉,哪怕後頭寫呂茂,呂茂越奸猾、越謹慎、越果斷,越說明從前辛奉沒捉住他乃是情理之中,即便後頭捉住,也多靠了從前辛奉帶著許多人辛苦得來的線索。
文中乃是全然中立,同樣描出他性格缺陷、行事冒進一干毛病。
但看完這篇文章,所有人幾乎都會一面倒地生出一種不平來——為什麼?憑什麼?這也要降職嗎?這也要受罰嗎?
可不平才起,又會被文中內容提醒——本就是錯的,若是朝廷不按章處置,處事容情,那世上再無規矩可言。
文章看完,人不會憤怒,只會惋惜。
衙門沒有錯,辛奉或許有錯,可那錯在尋常百姓眼中,根本不算錯,況且世上有些事情,本來也沒有所謂對錯。
只是太可惜了。
旁人只能嘆惋,幸而趙昱不一樣。
「這個辛奉。」他忍不住笑,那笑中仍舊帶淚。
楊太后忙叫人給兒子送了布帛、銅盆上來,也陪著落一回淚,復又問道:「不知那辛奉而今何在?傷勢如何了?」
「既是重傷,想必沒有那樣快好。」趙昱道。
他道:「母后,此人諸多功勞苦勞,又是這樣為人做事,怎能置之不理?莫說叫百姓看了,只會以為我趙家刻寡薄待,日後還有誰人肯用命用力——就算百姓不說,朕心中又如何過意得去?」
「可他雖然情有可原,到底行事不周,導致走脫了賊人是事實,要是一朝推翻,何如朝令夕改?況且京都府衙並未做錯……」
楊太后立刻搖頭,道:「我兒說得對,朝令夕改,是為不妥,天子金口玉言,你一發話,下頭人難免揣測,日後再難做事的……」
她想了想,道:「我一把年紀了,眼下早不管你們朝廷事情,正合出面。」
說著,對一旁宮人道:「你帶我的禮上門探望一回,看看那辛奉辛巡檢眼下什麼模樣,能不能挪動的。」
***
蟠桃巷中,剛催著兩個小兒自己穿好衣服,讓她們自去洗手,又給丈夫換了一盆水洗臉,杜氏就聽得有人敲門。
一應門,正是那宋小娘子找來的幫雇提著早飯上了門。
對方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收拾起東西來很麻利,幹活也仔細,難得的是很少打聽私事,也少有廢話。
兩天下來,杜氏已經對她很滿意。
這一位幫雇擺好了早飯,等眾人吃完,方才收拾桌子,又把屋子收拾了一回,將頭一天換下來的衣服也洗晾了。
一應家務做好,眼見到了時辰,那幫雇將要下工的時候,卻是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門口悄悄問道:「杜娘子,你們家那位官爺是不是姓辛啊?」
「是啊。」
「莫不是叫辛奉,是京都府衙的巡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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