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掛名(2/2)
他先是引頸看,看了幾列字,越看頭越歪,那頭簡直要扭成絞股麥芽糖似的,當真有點發酸,索性走到另一邊,伸手取了那文稿認真去讀。
看完第一張紙,他忙又手忙腳亂去找第二張,繼而第三張,終於從頭到尾粗粗掃了一遍,忍不住又翻回最開始,一字一句吟念起來。
好幾回他嘴裡念念有詞,搖頭晃腦,分明已經品到下一句了,復又翻回去重新讀前一句。
一共不過三張紙,字還挺大——想是因為天色沒有大亮時候就開始寫,又沒有點燈,不得不如此——總共不過小几百字。
但就是這小几百字的一篇文章,孔復揚足足讀了一刻鐘有餘。
他記憶力尚佳,雖不至於過目不忘,看過兩遍的文章,基本已經記得七七八八,即便如此,還是盯著那紙不肯放,半晌,卻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嘆道:「從前我總以為你文風犀利如鋒,卻原來也可以這樣……」
孔復揚想了一會,本想找一個詞來形容,總覺得哪個詞都不適合,不足夠。
他一時有些惆悵,但很快,那惆悵又化做了嘲諷,道:「蔡秀還說自己文章與你各有風格,又在外傳什麼『蔡雄渾,韓刁銳』、『並駕齊驅』,他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的!」
說到此處,他忽的才反應過來似的,忙把手中紙翻到第二頁,覷准其中一段,讀了有又讀,急急問道:「正言,那呂茂落網了???你昨晚就是去捉他的??」
這一回,韓礪終於把筆放回筆托上,轉頭回道:「落網了——不是寫了嗎?」
孔復揚愣在當地。
他又是驚,又是喜,又是茫然,問道:「怎麼回事??哪裡來的線索??這『行商』說的是誰?怎麼如此突然??我好歹也跟過此案,怎的毫不知情??」
他一肚子問題要問。
韓礪就逐一同他把紙上沒有寫東西說了,宋妙如何發現線索,如何告訴自己,自己又怎樣去的衙門,說服了岑德彰同巡檢使,又如何臨時安排人上門去尋了一眾熟悉船夫,最後怎麼和那被呂茂早早選中的老船夫逐一交代應付事宜。
一樁樁,一件件,可謂一環扣一環,不管哪裡錯漏,都不能這麼完整地生擒呂茂。
說完,他還又補了一句,道:「今次有個船家功勞甚大,將來你寫請功摺子時候,不要忘了給他添一筆。」
孔復揚老老實實應了一聲,終於漸漸回過味來似的,道:「原來那芮福生就是呂茂——怨不得宋小娘子要來問我,有沒有看到那芮福生手上傷疤!」
他後悔得簡直想要拍大腿,又是氣,又是惱,忍不住罵道:「果真我太蠢笨!這奸賊!分明手上有痣,竟是如此狡猾狠心,自己的肉也下得了手去點剮了!」
說著,又把手中文稿輕輕整理妥當,問道:「這一份是要早早送回京城嗎?」
韓礪搖頭,道:「先放著,等看後續能救回多少苦主再說。」
孔復揚點了點頭,正要去洗漱,忽的見得韓礪面前另一份稿子,不免奇怪,道:「怎麼還寫——這稿子不是寫完了嗎?」
韓礪卻是把面前那兩頁紙拿了起來,分別打量了一下,眼見沒有濕墨痕,方才遞給孔復揚,道:「這是請功摺子,我寫了其中一點,你可以拿去參考。」
孔復揚只覺莫名,道:「不是說了我寫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接過,又低頭去看。
韓礪道:「也是掛你的名,你隨意改,改完,自然就是你寫的——只這兩部分都是我經歷最多,最曉得其中細節——雖然寫了也未必有人去看,到底她立那許多功勞,那樣能耐,如若一筆略過,太可惜了。」
而孔復揚早已沒有耳朵去仔細聽他說什麼,只盯著面前文稿,半晌,罵道:「你寫成這樣,叫我前後怎麼寫旁人的!叫我怎麼下得了手改??你逼死我得了!!」
***
不同於韓、孔兩個早早起床,忙於事務,輪休的宋妙卻是難得地睡了一個極飽足的覺。
臨睡前,她還先想一回項家的事,因聽了韓礪說那項元行事,再如何知道死者為大為尊,還是很難不罵一句活該。
要是當真放跑了呂茂,不知要害苦多少人。
至於梁嚴,必定是難過的,但那項元待他明顯也是利用大過真心,長痛不如短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是項元義子,這兩日多半要忙於守靈、跪迎,自己先不去打擾,等項家忙過這一陣,再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好生安慰一番也不遲——這種時候,說什麼話也沒有用,還是要靠時間。
還沒等多想一點旁的事,宋妙就睡著了。
這覺算得上半個回籠,沒有做夢,又長,又沉,非常酣暢,醒來時候,眼睛都睜開了,她才聽到外頭不知道什麼鳥兒嘰嘰喳喳亂叫,又有蟬嘰嘰唷嘰嘰唷地吵。
睡得好,心情都是好的。
聽到這些個傢伙互相比聲音大,宋妙也不嫌煩,等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就饒有興致地拿厚布枕墊靠在床頭,側著耳朵去聽。
一時認真研究鳥兒聒噪——好似是三四隻鳥兒在吵架,最後有一隻吵贏了,眼下正得意地撲扇著翅膀到處叫著繞圈圈。
一時仔細去辨蟬蟲鳴叫——這邊倒是挺整齊,叫的時候差不多是一起出聲叫,停的時候也是一起停,當中還時不時有一段空白,但往往安靜了沒幾息,等到不知哪一隻耐不住性子的蟬蟲試探性地一開口,其餘又一股腦跟上吵吵起來。
從音色、音調、順耳等等方面慎重評判一回,宋妙最後在心裡給兩邊打了分,列出了高低——還是小鳥的嘚瑟好聽些。
又躺了片刻,直到尾椎骨都因久躺而有點發麻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宋妙才心滿意足地起床洗漱。
此時大餅早起了,見得宋妙出來,忙上前來迎,又說自己留了早飯,請宋小娘子記得吃,又問自己有沒有什麼要做的。
宋妙就笑著道了謝,又回道:「當真有,今晚要做宵夜。」
她報了一堆東西,各色豆子、蓮子、白果、薏米等等,讓大餅先去泡著,又說了些新鮮佐料,無非蔥蒜芫荽等等。
大餅把該泡的泡上了,又點數了一番東西,回來道:「今日廚房裡沒有芫荽,蔥也不是娘子慣用的香蔥,我去買一點——等娘子吃過早飯,我就回來了!」
但宋妙還沒來得及吃幾口早飯,大餅卻是匆匆忙忙跑了回來,小聲道:「娘子,那梁嚴好似在外頭——瞧著有些不大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