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敢問(2/2)
說著果然夾了一筷子吃給三人看。
菘菜吸味,菜油、醬都是給足的,剛出鍋時候其實一點也不難吃,但眼下放了半晚上,早變得水唧唧的不說,醬味都吸進去了,已經有些咸不拉幾。
——這不怪張廚子,只怪眾人回來得太晚,誰家做的燜菘菜都禁不住這麼放。
吃進去了這一口菜,王恕己嘴上也不說什麼,只連喝了幾大口茶水,又默默壓了兩口飯,那筷子再舉時候,再不敢去夾菘菜,而是在桌上逡巡一圈。
他正覺道道菜無處下手,就見侄兒從食盒裡端出一個碗來。
那碗裡半湯半菜,湯是濃白的,白黃相間的煎蛋和帶一點淡淡粉色的豬肉半躺在湯里,又有幾隻大長棗丸子樣的東西才露尖尖角,撒了些蔥花,半翠不綠的,也是放久了,但看起來還是努力地做著清新點綴。
這菜看著倒像是他的腸胃能吃。
王恕己給自己盛了一勺進碗裡,就飯吃了一口。
這一口他嚼了好一會。
一旁那屬官體貼得很,見狀忙道:「發副,您既然脾胃不好,最好還是莫要勉強,下官看後廚還有菜,您體恤那廚家,不好叫他起來,不如我讓人把這菜煮涮煮涮?」
說著作勢就要端托盤叫人。
王恕己嘴裡嚼著東西不好說話,卻是忙舉著筷子擺手,等咽了,才忙道:「不必,不必,這個菜就不錯,很合我這胃。」
說著,他快快又往自己碗裡盛了一勺。
這一勺裡頭正有一個蝦棗。
那蝦棗乃是輕炸,外層炸的那一層只是微微焦黃,又因在湯汁里久泡,吸了一點點湯。
肉汆蛋湯固然是鮮甜的,但這蝦棗卻是純蝦肉所做,除了雞蛋清,連粉也沒有加,此時咬下去,那口感彈而緊實。
因他用的門牙咬,上下兩排四顆牙,儼然被什麼東西正相對出力緊緊夾著,等到反覆咬斷,裡頭鎖住的蝦肉汁水終於慢慢交融在原本的肉汆蛋湯中,鮮甜之上,又多一股蝦鮮,並一點芹菜清新。
原本那湯是很舒服的鮮甜,此時竟然能變得更濃鮮,簡直逐層遞進。
吃這一口菜,王恕己莫名有一種少年時候,頭一回讀到一篇舒服文賦的感覺。
初時讀來,清雅、流暢,朗朗上口,及至到了後頭高潮部分,猶如連蛋和肉帶湯吃這一口極鮮丸子,居然還能層層迭迭往上推,句句比興,字字押韻,讀到最後,終於結尾,甚至有一種餘韻留在口腔鼻音之中。
這樣文章,雖不如那等知名文賦,卻會另有一種清新在心中,叫人時不時還要回想。
此時此刻,王恕己還沒吃完,已經準備好回想。
他一口肉蛋一口湯,一口蝦棗一口飯,倒是還知道細嚼慢咽,一邊吃,一邊對著侄兒並那屬官道:「你們也快吃飯,先墊一口,今日是我沒想到黃河改道之後,那官道路況這樣差,河水那樣湍急,在路上耽擱得久了,倒叫你們跟我一起受累。」
又指那肉汆蛋蝦棗湯,道:「這一道是人頭菜吧?一會你們的上來了,趕緊也嘗嘗,當真滋味不錯,可以常吃!」
還道:「咱們明日先向那些個都水監的人打聽打聽來路,如若能走,還是趁早走,早一日到京城早一日放心。」
「如若不能走,說不準還要多住幾天,索性同那驛廚裡頭打個招呼,問問能不能還做這個菜的,要是不方便,我拿些錢出來貼補,請他們勞動勞動。」
王恕己在這裡暢想明日,馬背上,眼見官驛就在前方,孔復揚也在暢想今夜。
他分到的事情已經全數辦妥了,州學人選定好了,明日一早就會一起來官驛報到,明天的流程也盡數理了一遍,已經差不離。
萬事俱備,只等明天!
心頭一塊重重大石落了地,終於,他有心情吃飯啦!
他的肉汆蛋!裡頭蛋跟肉都嘗過了,不愧是宋小娘子手藝,嘿!還有長條長條的丸子,雖沒嘗到味道,但那樣子外皮微微焦黃,斷開的截面淺淺粉,那粉色像是蝦色,也不知是不是蝦肉丸,一看就好吃!
還沒來得及吃,嘿嘿!我孔復揚來也!
到得官驛門口,他勒繩住馬,翻身下來,進門先叫「劉哥」。
驛卒劉哥沒有出來,想是在忙,孔復揚也沒有多想,索性不去勞動對方,自己栓了馬,拍兩下馬屁股,還給添了草料,加了水,方才臉上帶笑,三步一跳地往後廚走。
走的時候,正同一個手中端著一托盤飯菜的家丁擦身而過。
孔復揚側身讓了一下。
一進門,他直奔當中桌子。
油燈還亮著,屋子還是那個屋子,桌子也沒甚變化——只少了自己的食盒!
孔復揚餓了一路,簡直天塌了,廚房裡尋了一圈,翻鍋鑽灶,只得了半鍋白飯,旁的一樣也無,毛焦火燥,差點沒有仰天長嘯,此時終於想到方才那家丁,也不記得對方那手上托盤有沒有自己的宋菜,急忙返身循著其人方向往前堂走。
此時天色甚晚,堂中只有寥寥兩三桌,其餘都是喝茶,唯有角落裡一桌,桌上擺了許多菜不說,一旁正站著方才那家丁,另又有桌邊擺著個極眼熟食盒。
——正是他的食盒!
孔復揚心中尚懷有一線希望,小心上得前去,不遠不近,投過去一瞥。
那一瞥已是瞧見王恕己面前的碗。
碗中濃白湯汁僅剩一層底,蛋、肉也好,長棗一般的丸子也罷,俱都所剩無幾。
也不知是餓的,還是難受,孔復揚險些站立不穩,他幾步上得前頭,行了一禮,幾乎強忍住心頭怒火,問道:「諸位兄台,敢問——諸位這食盒、這飯菜,是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