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東德人的屈辱(2/2)
一時間,整個東德都開始尋找逃去西德的「維斯勒」。
科爾見狀趁熱打鐵,宣稱「維斯勒」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維斯勒被我們的政府牢牢保護著,他來到西德不是因為高官厚祿,而是因為更認同我們的生活方式。」
「為什麼兩德應該統一?從維斯勒的選擇可以看出來,這是文明和野蠻之間的競爭————」
12月初的西德《今日新聞》演播廳內。餘切再一次走進了演播廳,健碩的科爾伸出雙手朝他握手,還眨了眨眼睛————
等到辯論一開始後,科爾就直接問:「我們都知道《竊聽風暴》是你寫的,不要否認。」
餘切當然不會否認。「我就是《竊聽風暴》的作者。」
所以科爾就有話要說了,「你把一個冷血特工寫得性格大變,他從一個竊聽者變為正義的維護者。他被最本真的良知和人性所呼喚,走上了救贖的道路————
你怎麼會反對兩德統一呢?」
「誰告訴你我反對的?」
「你不反對我,你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和我辯論,使我難堪?」
餘切直白道:「我認為你們這裡的所有人都太高傲了。比如,我不太看好粗暴的統一方式,你就覺得是我反對統一一這些思想的背後,是你們認為德國只能以你們所要的方式,時間,和地點,進行再一次的統一。」
科爾心裡只道:難道不應該嗎?
東德落後,西德先進;東德人口少,西德人口多;東德現在陷入到了政治上的癱瘓,而西德正在一鼓作氣,向各個國家進行政治承諾,以求他們不要阻攔自己兼併東德。
這樣的形勢下,西德當然說什麼是什麼!
可是這些話不「政治正確」,科爾不能講出來。他只能胡攪蠻纏,假裝聽不懂餘切在說什麼。
「余先生,你的小說證明了你是一個真正的文豪,《竊聽風暴》比這幾十年所有反映東西德的小說都還要好一但你在這件事情上的預見是錯誤的,德國會證明給你看。」
餘切搖頭道:「你對我的敵意是錯誤的,你對我的小說解讀也是錯誤的。」
「那你到底寫了什麼?」
「我今天說一句話,當你們五年後,十年後,三十年後都可以再次想想我這句話,看看它是否正確?」
科爾意識到著名的「餘切預言」的時刻來了。「我洗耳恭聽。
「東德人終究會認識到,只有東德人才能理解東德人的困境。」
科爾從這句話當中聽出了許多————這句話什麼意味?無論西德作為政治實體,如何彌補一片混亂的東德,落在具體的個人那裡總是會產生歧視和偏見,這可能源於長久以來的妖魔化宣傳,以及逃難者要白手起家的客觀困難————它確確實實的在德國社會裡面發生了。
前面提到有數百萬東德人逃亡西德,這些人在西德社會過得好嗎?
不好!
除了少數屌爆了的精英外,大部分人一生都遭遇到經濟上的困境和心理創傷。例如六十年代時,西德曾經承諾懸賞8萬美金給那些叛逃的東德士兵,結果東德大兵真叛逃後,卻只得到了8萬美金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他們最終只能從事苦力維持生計,還面臨社會歧視和持續性的政治審查。
維斯勒是一個東德特工。他手上不可避免沾了髒血,難道他能在統一後安靜讀他的詩集《回憶瑪麗安》?有沒有可能會被德國政府審查,並關進監獄?
劇作家長期因為右傾被西德賞識,被東德打壓。當西德一統德國後,他那些右傾的話還能有什麼力度?他賴以生存的文字還有意義嗎?
餘切現在揭發出這個殘酷的真相。
「我認為東德人作為一個抽象概念,是你們的同胞。但是落在個體上,他們就是會受苦受難,你說你們會補償東德人?怎麼補償?我不相信這一切能成功。」
科爾說:「這只是時代的陣痛,一切終究會過去。」
「你一句陣痛,就是多少人的半輩子!它確實是過去了,有一天,它也只是過去了而已。」餘切長嘆一聲。
「西德總有一種高傲的想法一你們賺大錢,養了東德人。實際恰好相反,是東德人拋棄了過去的驕傲,淪落為新社會的底層,成為統一後的燃料,榮譽下的陰影,成全了以你們方式的統一。東德人的犧牲比西德人大得多,他們將來卻還要被嘲諷和奚落。」
科爾一時間大腦快爆炸了!
這涉及到一個民族最根本的認同問題。他沒想到餘切能幾句話說得這樣深刻,這些天,科爾正在想辦法向各國遊說,兜售他的「兩德統一」方案。
這個方案在客觀上是平等的:東德馬克按1:1兌換西德馬克,經濟體系全面接軌,福利、工資和基礎設施迅速向西德看齊————
只是它沒有提到要建設多久?
答案是半個世紀也建設不完,在餘切的前世,東德仍然和西德有很大差距。
幾代東德人都沒有看到科爾許諾的「向西德看齊」。
畢竟為了贖買東德,西德已經花了多少錢來安撫其他國家?
「但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不是嗎?因為你寫出了這樣的小說,我確認你站在我們這邊,總不能是另一邊?」科爾只想要確認餘切的立場。
「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餘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