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局內人(2/2)
因為將來的德國是兩個德國合併的。
這就是說,這裡面的輸家全是東德人,而贏家全是西德人。這和匈牙利那種「大家都面臨不確定性」不一樣,兩德合併之後,只有東德人要經歷巨大的震盪,只有東德人要接受激烈的市場競爭————如果這樣說還不夠透徹,東德的情況和下崗職工的情況差不多,他們拿了一筆不足以躺平的遣散費(東德馬克換西德馬克),然後重新到自由市場上謀生路。
但他們的企業都垮掉了,他們的勞動技能也廢掉了,還因為拿了遣散費被歧視為「貪婪的東德佬」,無論此前是什麼樣的身份,東德人現在都淪落到了底層。連那極少數的贏家也並不是東德人,而是前來併購東德資產的西德財團。
這種全員都是輸家的東德苦難記憶,塑造了東西德之間的分裂。仇恨和懷舊的爆發也沒有那麼遙遠,不需要等到幾十年後,從匈牙利的經驗來看,兩三年內就會爆發。
至於幾十年後東西德之間的票選上的差異,那已經不是懷舊的問題,而是徹底的對立。
餘切在東德走訪了半個月。1989年12月,他已經離開西德很遠。整個東德一共有14個行政區和東柏林,這些地方全被餘切看過了。
東德燃放了煙花,據說在東柏林的牆下,有可能看到布蘭登堡勝利女神像。
「也不能總是在調研,我的大文豪。」科爾奈忽然遞給餘切一隻桌球拍。
「你還玩桌球?」餘切驚訝道。
「豈止!」科爾奈笑道,「在你們中國人統治桌球之前,曾經是我們匈牙利人統治了桌球。五十年代之前,我們包攬了大部分冠軍。」
搞笑的是,球拍是中國的名牌紅雙喜。餘切還在上本科的時候,他曾經在新現實社團靠這一個拍打遍燕大無敵手。
「東德也有中國桌球品牌?我印象中德國是桌球的歐洲強國啊,他們沒有自己的品牌?」餘切一邊發球,一邊問。
科爾奈試圖讓他明白,匈牙利人也曾經看朝鮮生產的電視機,就算是在紅色大家庭,這也是有國際分工的。但餘切的球太快,科爾奈不得不全神貫注於打球。
他很快就忘記了這回事,酣暢淋漓的和餘切打了小半個小時。最後險負於餘切手下。
「你打的不錯!恐怕你很快就會超過我。」科爾奈覺得自己老當益壯。
餘切搖頭道:「我只用了三分力。」
科爾奈忽然透露出一個情報:「我聽說經濟方案已經談妥了,現在正在進行政治上的談判。」
「這麼快?」
「科爾政府的誠意太大,他可以說是一意孤行的執行了他的想法。」
這代表德國正式開始進行統一進程。
歷史上,西德和東德為了兩國馬克到底能否「一比一」兌換扯了很久的皮,先後提出了數個方案。現在可能因為電視辯論的影響,東德人比歷史上更加懷疑西德的誠意一而且那些辯論顯得科爾太過於小丑,科爾不得不拿出他的全部魄力來做事。
最終的方案是:東德公民的工資、薪水、養老金、退休金、獎學金等等經常性支出按照1:1無限額兌換,而居民在銀行的存款按照不同年齡段以1:1兌換2000,4000和6000馬克,其餘按照2:1兌換,按照這個方案,東德人的平均薪水不及西德一半。
可以想得到的是老年人和政府機關人員得到了大量轉移支付,而年輕人就尷尬了,他們沒什麼福利可言,連存款都未必有幾千馬克。
事情正在向餘切小說那樣發展。
「維斯勒」特工需要自謀生路,由於右派作家德瑞曼他當時右派過了頭,以至於沒有在東德政府擔當個一官半職,一種可笑的事情發生了:德瑞曼這種西德原先的自己人,反而沒有吃到任何轉移支付。
柏林圍牆的倒塌是老年人和東德政府機關人員乾的嗎?
也相反,是那些一頭熱血的年輕人幹的。他們很快迎來了背刺。
「你知道嗎?」餘切告訴科爾奈,「世界上最戲劇的事情是,我無法寫出這麼戲劇的事情,我寫小說的荒唐程度不如科爾辦的荒唐。」
科爾奈為西德政府做辯護:「當事情進入到談判階段時,年輕人就不再具備什麼影響力了。這些事情無解,換成是你,你也沒有辦法。」
然而,《竊聽風暴》里幾位主角的生計問題還要解決。
餘切在小說的下半部分,寫上科爾曼靠寫反東德小說謀生,由於德國的統一,使得科爾曼右的不夠徹底,他只好加倍的唾罵原先的東德政府,科爾曼的小說寫得十分艱難——因為德國讀者的審丑閾值正在飛速提高,科爾曼必須用一次更比一次更獵奇和荒唐的劇情,表達他對新德國的讚美,以及對舊東德的厭惡。
這是科爾曼想要的嗎?
餘切在小說中寫道,妻子的死常常刺激著科爾曼,他並沒有在這美麗的新社會中,感受到重新為人的暢快感。曾經科爾曼在東德政府的監聽下,至少有表面上發表小說的權利————而現在因為市場需要,科爾曼已經習慣於寫出違背本心的作品,這裡有一種更有力也更隱蔽的罪惡。
科爾奈看到了餘切隨著現實環境的改變,也隨時寫出了新的故事發展。他覺得自己又成了「局內人」:「我每次打完桌球,和你分享完我得到的內幕情報,你就會文思泉湧,並且發現統一方案的不合理處。」
肉聯廠的調研進一步使餘切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這是一家位於東德地區的肉聯廠,產品銷往整個紅色陣營,肉聯廠不需要什麼技術含量,關鍵在於肉質如何。西德地區一直實行土地私有化,農場規模偏小,東德地區因為集體農莊的因素,普遍規模是西德地區的五倍以上,養殖起來也不像西德那樣逼仄。
後世的默大媽很可能是吃這種豬肉火腿長大的,德國統一後,她反而沒吃到過正宗的滋味了。來中國東北的國營飯店訪問時,默大媽重新找回了這種滋味,狂炫不止,每次來都點名要吃這道菜。
肉聯廠廠長是個典型的德國人。謹慎但有紀律。
「如果德國統一,我們的肉聯廠就會被賣給西德。我們不知道我們的產品價值多少,我們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廠值多少錢?我們根本就沒有用那套方式來計算過。」
「那你為什麼要賣掉呢?」
「不是我要賣掉,是我們的政府要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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