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與查良庸對話(大)(2/2)
有人說:「高琨(高琨讓學生直接叫他名字),這個餘切太瞧不上港英政府,難道真有那麼糟糕嗎?我們畢業了之後,能夠拿到就業補貼,我還聽說英國本土的柴契爾削減了英吉利的福利,然而,他們卻給了港地一年比一年高的福利,這幾年格外明顯是不是餘切太過於偏激了,而英國人醒悟過來了,知道過去對不起我們。」
高琨搖頭道:「其實,港地的福利提升,是談判後才開始的,他們不想讓大陸拿到那麼多外匯,就以各種手段拿走了大部分,剩下的超額發出去,製造一個福利陷阱。」
學生說:「那不也發出來了嗎?總比一點也不發好。」
高琨無奈道:「這是我們本來就創造的財富,他們一分錢都不應該得到。如果沒有談判,港地怎麼會成為這個幸運兒呢?按照他們的辦法,事情要拖到十年後,到時候誰來支付這一筆成本?」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餘切不看好港英政府來辦這個拆遷。」
電視裡面,餘切還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他拿出一份文件,「我還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餘切說:「這個事情發生在距今三百多年前,當時有一批華人去了南洋,歷經幾代人已經駐紮下來,形成自己的小社會,他們和後來到這的西班牙人互通有無,做生意,甚至成婚,結為兄弟。」
「然而,西班牙人卻不這麼想,他們哄騙華商從自己的住處裡面出來,造謠說華商準備叛變,想方設法的驅逐和消滅華商。」
「一開始,華商是住在聚居區的,在城裡邊兒,在大型的商船上,本來有反抗的能力·-因為被騙出去了,也放下了武器,被肆無忌憚的消滅,釀成一系列人間慘劇。」
「這樣的事情,其實發生了許多起。西班牙人來過,英國人來過,日本人來過—最後你看到華人們開始報團取暖,重新用宗族血緣關係構建社會,學漢語讀漢書習漢武,這當然在查先生看來很落後很原始了,像「義和團」嘛,但起碼可以讓他們保住性命。」
餘切站起來,也向攝像頭展示自己的資料。他的資料比查良庸的厚實得多,
然而這並非因為餘切準備的充實,而是因為歷史上這樣的血淚慘案隨處可見。
他隨便翻到了一頁,就是日本占領港地後發生的一系列慘案,再下一頁,又是發生在六十年代,港英造成數十人死亡、數千人入獄。
「愛國華僑陳嘉庚被日本人盯上,全家逃難,三十幾口人分兩批走,結果一半以上的親人被日本人抓獲然後殘暴處死!他不選擇和日本人合作。」
「六十年代,東南亞多地發生衝突,教科書並不記載,警察在街上看到華人就抓,甚至二話不說直接槍斃,活下來的人大多躲在家裡,他們幾天幾夜沒有出門。」
「馬六甲海峽,一座山因為明代三保太監鄭和駐紮於此,得名『三保山』,
這座山逐漸成為中國境外最大的華人墓地,政府想要收回此地用作商業開發,承諾了極高的補償,華人們卻湊齊款項,把這個祖輩埋葬之地買回來,今後也葬於此,這座山改名叫『中國山』。」
「.....」
數百年的時光一瞬而過,凝結為這一本史冊,它太厚,隨便幾行字就是許多人的一生,它也太薄,許多不為人知的事件,還沒有能夠記錄在冊。
餘切言辭激烈,慷慨軒昂。
他說發生在港地的九龍城寨是無數華人結社的事情之一,而這些人的選擇,
也受到了過去歷史的影響。
不能說他們愚鈍,不願融入文明社會,他們恰恰是太聰明,所以做了有利於自己的選擇。也許港英這一次是做好事,但他們卻不能賭這樣的可能性。
查良庸聽到這話後發愣了片刻,然後道:「我覺得這是詭辯。你總是喜歡用這些口號,你特別的有煽動力,我認為今天和過去完全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今天我也是委員之一,我也是監督者之一,我當然會時時刻刻盯著這樁拆遷,直到它辦妥了為止。在政界,我也認識許多朋友,我能請他們來幫助我《明報》依舊會關注這件事情,也發揮媒體輿論的力量。」
「如果英國人不聽你的呢?」
「我是委員,怎麼會不聽我的?」
「港地的法官是中國人嗎?」
「不是。」
「行政長官是中國人嗎?」
「嗯—也不是。」
「暴力機關呢?」
「阿sir是中國人。」
「阿sir之上的阿sir呢?」
查良庸搖頭。他不能胡說,當前警屆的高官全是白人,沒有哪怕一個黃皮膚。
「哦,負責提議的委員們的某一個人,是你,你覺得你說的話就能算數嗎?」
餘切此時顯得很失望,他有點明白為何查良庸從政幾年後急流勇退了。查良庸竟有種天真浪漫的幻想,即權力是地位所給予,而不是地位是權力所帶來的。
而查良庸也發現自己被餘切帶進了邏輯陷阱,他完全是按照餘切的想法來回答。
慢著,這可不行啊!
在查良庸寫小說成名後,他人生的大部分時候,都占據高位,以批評家的態度審視這個社會的頑疾,所有人都十分尊重他,在兩岸三地,不論是哪裡,他都是當地的座上賓。
他提出一些出格的要求,從來都能被得到滿足,這使得他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更高的期望。
查良庸顧不得體面了,他曾經也是個憤青,他無比激動:「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會說話,可是九龍城寨的那些人-他們的生存環境,是糟糕的,難道不要拆除嗎,難道不要讓他們進入文明社會嗎?」
「你說這些,固然博得了名氣,你是否改變了他們的命運?我確實在做一些事,難道還要被你誤解?」
問得好!
餘切恨不得鼓掌,這個問題問得太好。
其實,餘切從未誤解查良庸,他相信查良庸是要做一些事情的,只是他覺得查良庸初出茅廬從政,恐怕好心辦壞事。
九龍城寨當然要拆遷,但如何拆,誰來拆卻有講究。
否則就要整一堆爛攤子,除了港英外,大家都不開心。
餘切說道:「這個地方當然要拆遷,這是我們唯一的共識,但它既然是三不管地帶,而現在被管了起來,那麼就不能被一方所決定,起碼,大陸應當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