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信仰之問(1/2)
這一趟給馬識途的震撼不可謂不大!
他收的便宜徒弟,現在已經名滿天下,家喻戶曉,從茶館喝茶的堂客到橋牌的決勝圈,沒有人不曾看過餘切的小說。
現在,說他一句「半步文豪」也不為過了!
「真是想不到喲!」
馬識途在心裡道。
從滬市到川渝,馬識途穿越了長江的大半部分,途徑中國發達的南方沿線城市。許多年以前,馬識途正是從這條路子反著出來,直奔滬市,五十年後,他也這樣重新回來。
雖然日元貸款暫時要重新協定,但大壩是必定修的——都已經由代表們投票通過了嘛。如今更是因為重新簽約,反而避免了一些損失。
說不定還要早點修!
馬識途喜歡聽別人擺龍門陣,這幾天呢,他一直在聽這些。他乘坐的船眼下正在過三峽,大家自然聊的就是三峽。
三峽是長江名景,自三國時已經很出名了,唐朝時,又因為詩仙李白寫過詩,從此更加出名。
這個地方存在多少萬年了,從來沒有變過。
船上的乘客談到三峽時說:「這地方將來要修一個大壩,在哪裡我不清楚,但肯定是這一個區間。無數的暗礁都要被炸毀,我們得抓緊時間看看三峽了,以後李白寫的那種好風光,兩岸到處都是猿猴,喊一聲像鬼哭似的要傳好遠……不會再有了。」
有人就問:「國家修大壩,炸石頭幹什麼呢?這地方多漂亮啊!炸了怪可惜的。」
「炸掉暗礁是為了讓這一塊兒可以通航,這麼搞,川渝就和滬市連到一起了,整個長江的東西都連成了。」
「難道現在不能通航嗎?我們坐的是什麼?」
「通航說的是幾千噸的內河巨輪,吃水深啊,容易碰到暗礁,和我們這個自然是不一樣的。」
是這麼回事!
馬識途點點頭,忍不住也道:
「以前川人從三峽出發九死一生,所以把這個叫做『出川』,古語有話,年少不出川,白頭不回蜀——不僅僅是說川省這個地方好耍,也在說出川和回川走水路要途徑三峽,這是一條死路,要人命的路!」
「啊?那怎麼辦!」
另一個遊客道:
「炸掉唄!暗礁炸掉了,大壩也修起來了,水面於是被抬高,就能通航了。餘切有個小說《落葉歸根》就講的這個事情——如果沒修那個大壩,老趙捧著老劉的骨灰怎麼能重新出發?那不是去找死?怕是要跟著老劉一起去咯!」
「餘切還寫過大壩呢?《落葉歸根》我看完了,沒寫這個事兒啊!」
「那你肯定沒有仔細看,小說上面寫的很清楚,餘切是先假設大壩修好了之後,才有那個故事的。」
「……」
想不到這兒也有看過餘切小說的人。
馬識途和餘切都是萬縣人,萬縣這個地方和鄂省很近。歷史上,馬識途出川後,和他的原配劉一清在鄂省做過地下黨夫妻。
劉一清是蘇省的大家閨秀,能說會道,家境優渥。因為預感到革命工作十分危險,總是爭分奪秒的工作。劉一清懷孕之後,也一直奮戰在前線,成為當地發展下線的關鍵人物,她被叛徒出賣,果黨殺害她之後,劉一清烈士的遺體輾轉埋葬在了恩師的烈士墓。
所以,馬識途路過恩師時特地停下,乘車走完了最後一截路。他帶了一束鮮花去探望這個亡妻。為此,馬識途拒絕掉領導和其他同志的陪同,堅持要一個人去探望。
不料,在烈士陵墓園中,卻看到了一群來獻花的小學生。
劉一清所在的陵墓那裡,早已經被鮮花堆滿。
馬識途覺得很奇怪:乖乖,這些小娃娃怎麼會認識她的?
這些小學生問他:「你是哪個?我們為什麼要回答你的問題。」
「我是馬……我是馬千木。」馬識途用了他的本名。「你們獻花的人,就是我死了好久的老婆了。」
「哦,我們是寫信給巴老的學生,我們在其中問他,這個社會都在向錢看齊,我們到底今後長大成人了,到底應該怎麼做?」
馬識途好奇了:「他怎麼回你們的?」
「他讓我們去看《小鞋子》那篇小說,所以學校就組織我們看了電影,也念了小說。」
餘切寫的那小說確實合適,教育部門已經將這篇小說作為必讀課外讀物,等下一輪教材改版,就會節選一部分進去。
今年的高考,還把這篇小說作為高考題。
但這和他亡妻有啥子關係!
「那你們來這是幹什麼?你們應該去電影院,去圖書館嘛!」
「因為巴老前不久又告訴我們,應該具備一些信仰,他建議我們來這看看。」
老巴怎麼會建議這個?
馬識途有點蒙了。
好在,帶領這群小學生的語文老師,認出來馬識途了:「您是劉一清烈士的丈夫是吧?」
「我是。」
「我們聽說,是因為餘切寫了一部小說,巴老看過之後,建議孩子們學習劉烈士的精神,我們索性來這參觀了。」
原來是這樣!
馬識途又驚訝,又感動:餘切又寫出什么小說了。
早知道該再留一段時間的,沾沾文采。
馬識途臨時客串了一下小學教師,給這些小學生們上了一堂語文課,分析餘切小說到底好在啥地方……這一下就是好幾個小時,
打發走小學生們之後,馬識途撫摸他亡妻凹凸不平的墓碑,久久不曾說話,然後才道:
「我徒弟有個話我很贊成,人只要還被人記住,就不算是完全死了。我歲數大了後,寫了很多東西有關於你,就是因為這個道理。」
「但是,我據此寫的地下黨小說《清江壯歌》,沒有造成特別大的影響。我感到很對不起你。和我的學生比起來,我實在是不如他們太多。尤其是那個餘切如果能出手,天下誰人不識君呢?」
「我把那一面旗子,送給餘切了。他值得,他該拿。」
還要說些啥?
馬識途也不知道了。
他想來想去,想到了船上談論起《落葉歸根》的那幾個乘客,還有來這參觀的小學生,馬識途道:「我前半輩子遇見你,現在又有個好徒弟,沒什麼可以遺憾的……我把現在流行的小說都記下來了,主要是餘切來寫的,將來念給你聽。」
真沒有啥遺憾的嘛?
也還是有的。
馬識途這個原配劉一清,當年犧牲的時候,在黨內造成很大的轟動,首長們紛紛寫文悼念——但到了餘切這會兒,很多老百姓已經不曉得了。
唉,還不是因為水平不夠?
同樣是寫小說來留念,餘切寫得小學生都曉得,我寫的那個……唉。
馬識途一想到這,心裡就很緊迫了,立刻回到萬縣。他把渣滓洞的旗包起來,找了個靠譜的朋友,帶去京城。
同時也寫了一封長信給餘切,把他的地下黨經歷娓娓道來,寄去了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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