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全體國民的罪行(2/2)
盛田昭夫說的都有些糊塗了,直抒胸臆道。「我對中國人沒有敵意,我喜歡他們,我覺得他們很勤勞善戰,竟然能在戰場上打敗美國————我的意思是,我主要是反對美國人!他們應該幫助我,我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他們可以輔助我,為什麼他們會來妨礙我?」
「餘切老是讓我們道歉!喋喋不休,他不應該幫助我嗎?索尼也贊助過他的小說!他為什麼要拖我們的後腿————」
演播廳一時沉默,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古井喜實這一刻意識到他們的辯論已經無法有什麼結果。雙方的立場十分複雜,古井喜實只能道:「你現在的話太混亂了,我們回到道歉不道歉的事情上。」
接著,為了說明自己觀點。古井喜實談到85年的一件事情:當時兩國剛剛定下友好的基調,然而,很快日本出版了一系列修改過的教科書,這引起了鄰國的警惕——媽的,你說話不算話啊!
日本也很尷尬,還是由於「五星天皇麥克阿瑟」的原因。日本政府無法管控自己的出版物,哪怕是教科書。
而日本各個學校,理論上都能使用自己定製的教科書,因此,只要有幾個學校用了修改過的教科書,在中國人看來,這就是全日本的說話不算話。
之後這個誤會雖然解除了,但中國卻意識到:日本根本無法做到些什麼,如果將來社會右傾,政府也只能幹看著。甚至會順應它。
古井喜實說:「從根本上,我們必須徹底的讓民眾認識到罪行,在我們這一代終結掉歷史包袱。發動戰爭是全體日本國民的錯,過去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日本人是有罪的。」
「全體國民和政府都要道歉,關鍵是前者。」
這話太炸,連主持人筑紫哲也都不知如何評論。最終只能匆匆結束掉電視直播。
《筑紫哲也新聞23》以「全體國民的罪行」為這一期的欄目標題,可想而知,不論是放映期間,還是之後的重播都大受歡迎。
日本社會輿論因為這個話題,真正的產生了分裂感。
這個社會是否過度膨脹了餘切這樣的外國作家,以至於他能對日本的事情指手畫腳。
餘切說的難道就一定是對的嗎?
他說日本即將崩潰!實際上日本好得很!他勸日本的讀者賣房賣股票,留著現金不要消費,如果聽了他的話,那些讀者這輩子都買不起房子了!
很多人慶幸沒有聽餘切的胡說八道,貸款四十年購買東京都的房子————雖然槓桿大得批爆,但至少上車了,不是嗎?
很快,新的消息傳來:直木獎組委會,準備給《里斯本丸號》頒發大獎。
日本國內有兩個文學獎項,一個是芥川獎,餘切已經拿到了。另一個是「直木獎」,主要用於通俗文學,嘉獎那些引發大眾討論的小說。
幾乎所有獲得者都是日本國籍,但實際上,這一獎項沒有任何規定要求是「日本籍」,理論上外國作家的日語小說也能拿獎。
這一屆的組委會以左翼為主,原本沒有做過評委會主席的大江健三郎,這次卻成了評委會主席。他本來就極度討厭軍國主義,索性把翻譯過的《里斯本丸號》捧上神壇。
面對記者的質疑,大江健三郎直白道:「如果你講的是日語文學,那麼《里斯本丸號》是近兩年最佳。如果你講的只能是日本人寫的讚歌,那你們就不要再說什麼亞洲榮光,和亞洲其他國家齊頭並進。」
「是這樣沒錯!但————這是反日的小說啊。」
「說出事實,就叫反日嗎?」大江健三郎道。「我是愛媛縣山溝里光腳爬出來的窮小子,在我的小時候,親眼見到許多人餓死。」
「我六歲那年,太平洋戰爭開打,全村男人被天皇詔書喊上戰場。我父親是收樹皮造假鈔的販子,他卻很關心日本戰事,四四年他聽聞戰事不利,忽然心梗死在飯桌上,留下七兄弟給我母親。我跟著我母親到處討飯,竟然還被回來的兵痞搶走野菜冷飯。」
「四五年的廣播裡傳來原子彈炸廣島的消息,那年我十歲,我蹲在田埂上就大喜過望,我知道日本戰敗了!」
「真好!」大江健三郎想起來仍然十分激動,「軍國政府唯一的價值,就是戰敗!但你們竟然還不醒悟!你們死的人還不夠多!」
在他的堅持下,「直木獎」以一種叛逆的方式,生生的塞到了餘切面前。
京城。
「直木獎?」
「臥槽,大江健三郎是個硬漢啊!」
餘切知道自己拿到了直木獎。
這個獎之於他現在的地位,已經算不上什麼。日本人不是覺得餘切不配,而是覺得,大江健三郎走火入魔了。
那是自然的,這並不是大江健三郎這一輩子最叛逆的時候。
六十年代他拿右翼青年刺殺社會黨領袖說事,嚇得出版社不敢出續集。右翼分子堵門送來的恐嚇信,被他疊成書籤夾進日記里。
再過幾年,大江健三郎拿到諾獎,新上任的天皇打算給他頒發勳章,他當眾拒收,又在斯德哥爾摩的音樂大廳內明說「日本正在走向危險的邊緣」。
餘切正在思考是否赴日領獎。
由於種種原因,作協這邊並不希望餘切赴日:一方面,害怕他的到來,使得爭論加劇;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餘切的人身安全著想。
「由於你的國際地位,日本政府一定會保護你,但日本是有暴力團伙的,這些右翼暴力組織是否會加害你呢?我們承擔不起這樣的風險。他們既有槍也有人。」
一位老朋友找上門說。
他是陳希儒,目前在作協外聯部做處長。這些年來,中日的作家交流主要是他在負責和組織。
不久,王濛也勸說道:「在你的所有經歷當中,可能這是最危險的一次。在老山你有一個排的人跟著你,在哥倫比亞,馬爾克斯和你住在一起,在日本,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