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奇妙冒險(1/2)
姜枝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了一眼手裡的火車票,抬頭望著芝加哥火車站教堂般的穹頂。
「我靠!」旁邊傳來路明非悲憤莫名的聲音,「美國佬果然不靠譜!這裡哪兒有CC1000次快車啊!咱們好像讓美國佬坑了啊姜枝!」
「沒有?」姜枝猛地一低頭,鼻樑上那副碩大的蛤蟆鏡滑下,墨黑色的瞳子顯出疑惑,「你問了?」
「問了啊,」路明非欲哭無淚,「還不止問了一個!我問了好幾個值班的,都說沒這趟車!」
「那還真是邪門……」少女嘟囔一聲,倒也不慌,按下旁邊行李箱的拉杆,一屁股坐了上去,「別慌!車到山前必有路,來都來了,再等等唄。」
她一直這樣,天生樂觀,甭管是什麼局面,身上總有種能讓人跟著冷靜下來的平穩氣場。以前網吧有位做生意的老哥是常客,跟他倆混熟之後不止一次盛讚姜枝有大將風範,生來就該統御萬軍,放以前準是花木蘭那樣的巾幗英雄!
路明非本來慌得一匹,到了姜枝身旁之後居然也鎮定下來。
「列車時刻表里也沒這趟車,」他手裡捏著那份《卡塞爾學院入學傻瓜指南——路明非專版》,學著姜枝的樣子,唉聲嘆氣坐到旁邊裝著被子的編織袋上,表情茫然,小聲嘟囔,「你說這到底怎麼回事?明明咱們是按著入學指南來的呀……」
「給學院打個電話問問不就得了。」姜枝嘆了口氣。
「可我還沒辦電話卡嘞,」路明非撓撓頭,「得有美國的電話卡才能打電話吧?還是說得開國際漫遊什麼的……」
其實沒辦電話卡最大的原因是小路同學如今實在囊中羞澀。
他的口袋裡只剩下20美元了。本來嬸嬸給了他500美元作為路上的花銷,但是經過芝加哥海關時,那個胖墩墩的警察一面清點路明非夾帶的幾十張盜版PS2光碟,一面在收據上寫下令人心驚膽戰的數字,一面讚美路明非的品位,「誒?《生化危機IV》麼!哈!你也喜歡《三國無雙》系列?嚯!我也愛《勇者斗惡龍》!……」
可能是出於對他品位的欣賞,胖子給路明非留了二十塊。
路明非身上這點刀樂大概也就夠買張電話卡了,可要是在這兒把錢全花完,後面他總不能喝西北風吧?以前他在國內看《意林》,上面的文章把美國吹的天花亂墜,連空氣都是香甜的,可現在窮鬼路明非坐在芝加哥火車站裡,死活也沒嘗出來空氣到底香甜在哪兒。
旁邊的賽百味里三明治和可樂套餐倒是香甜……路明非的肚子咕咕叫,他開始糾結要不要破釜沉舟。
要是破釜沉舟了,接下來這些天他恐怕就只能在異國他鄉討飯了,就是不知道美國人能不能欣賞得來來自遙遠東方的蓮花落藝術……
或者跟姜枝借點?江湖救急,想來姜姐應該不會拒絕他吧?但說起來姜枝自己好像也沒帶多少錢,來之前給他鎮場子她就花了不少……
雖說來給他助拳的網吧熟客一個一個都說不要錢,可在網吧這片小小江湖裡,姜枝儼然是武林盟主那樣的人物。手下小弟為她做事,他們可以不要,姜枝卻不能不給,再怎麼著也得散枝煙意思意思吧,不然何以服眾?再加上還有十來個真眼巴巴盼著姜枝報銷網費的窮學生。
於是錢就這樣散出去了。
其實路明非猜姜枝小金庫里估計還有不少錢,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姜枝是頭嬌俏的小母龍,血脈里就流淌著對亮閃閃寶物的貪婪——別不服,龍族爺就是爺,整天除了吃就是趴在金幣堆上睡大覺,沒別噠,實在沒事幹就去搶個鮮嫩可口的少男找樂子……
路明非覺得他就是個被姜枝這頭小母龍搶來的鮮嫩少男,也是唯一一個,雖然他想不通姜枝到底是看上他哪點了。
他又不是哪國的王子,更不是什麼勇者。
抓了抓頭髮,路明非最後還是沒好意思張嘴管姜枝借錢。
姜枝已經幫他夠多了。
要是實在不行再說借錢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辦法,看看有沒有什麼其他轉機……
「One dollar,just one dollar…」這時有人在他背後說。
在美國這是句典型的討飯話,要一個美元,和中國古代乞丐唱的蓮花落一樣。
「No,I'm poor!No money!」路明非以樸實簡潔的英語回復。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背後那個魁梧且壯實的年輕男人,埋在絡腮鬍里的面孔倒也稱得上英俊,燭火般閃亮的眼睛裡寫滿渴求,風騷的墨綠色花格襯衣和拖沓的灑腳褲不知道多久沒換洗了。在美國這地界遇見這麼邋遢的乞丐委實不容易,周圍其他的乞丐都穿得比他像樣點。
「中國人?」對方以臉識國籍,無縫切換了口地道的京片子出來,「真稀罕嘿!大爺給賞兩個子兒買杯可樂吧,我真不是乞丐,只是出門在外丟了錢包。」
路明非在心裡吐了口暗槽:我看未必!中英兩種乞丐切口您都使的這麼熟練,常威你還說你不是討飯的?!
「芬格爾·馮·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學生。」年輕男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從背後的挎包里掏出了厚如字典的課本。
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課本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寫著書名,路明非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見過這種文字。
「你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這時候姜枝從路明非身後探出頭,手裡捏著那張古德里安教授離開前給他們留下的車票。
本來該是古德里安教授一路護送他倆入學的,奈何俄羅斯還有位候選人等著他面試。走之前古德里安教授說你們也別擔心,諾瑪會幫你們安排好一切的。
果然,三周後就有一個大信封袋送到了路明非手上,那本《卡塞爾學院入學傻瓜指南——路明非專版》就是路明非從信封袋裡掏出來的,除了入學指南就是那張同款車票了。
當時姜枝還吐槽,說路明非你爹媽里的哪位該不會是卡塞爾學院的校董吧?專版入學指南都來了?怎麼我就沒有,只有張車票?
現在看來,這不僅僅是車票,還是某種信物。
大門派下山歷練,行走江湖的弟子眾多,為了不誤傷自己人,見面難免要報上名頭,出示信物。
只見乞丐仁兄往兜里一掏,就掏出張同款磁卡票來,漆黑的票面上用銀漆描繪出枝葉繁茂的巨樹紋樣。
「我們是新生。」路明非朝乞丐兄伸出手來,想表示友好。
「親人吶!可算能找著一個美元買可樂了。」芬格爾一臉激動,喜不自勝。
路明非以為芬格爾就要抓住他的手跟他套近乎蹭可樂喝了,沒成想芬格爾竟虛晃一招,來了個漂亮的假動作過人,那動作那博弈儼然是位不世出的籃球巨星……下一刻籃球巨星差點沒原地跪在姜枝面前,滿臉淫賤地伸出手來想去握姜枝的手,語氣倒是大義凜然,分明是位愛護師妹的好師兄,滿嘴都是紅樓里的台詞:
「這位想必也是今年入學的師妹吧?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麼藥?在這裡不要想家,想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
路明非人都傻了。
這位陌生的師兄看長相分明是位嚴謹認真的德國漢子,一張嘴卻像個正宗的中國人,還是浪得沒邊那款的……他說的是王熙鳳的詞兒!人卻活脫脫一個再世薛蟠!
幸好姜枝也不是風吹就倒的林妹妹。
芬格爾朝她伸手,她想了想,抓起旁邊路明非帶來的編織袋提手遞了過去,交到芬格爾手上。
「吔?」芬格爾傻眼了。
「謝謝師兄!」姜枝笑得又甜又乖。
「這這這……」芬格爾心說這不對吧,我想握的是師妹你的小手不是編織袋的把手!奈何師妹笑得實在太甜,甜得芬格爾暈暈乎乎就提上了編織袋。
不止編織袋,還有四隻巨大的旅行箱,一個足有半人高的登山包。
莫名其妙的,這位不知是從哪兒鑽出來的便宜師兄就成了他們倆的運貨車。
正好芬格爾生得人高馬大,肌肉發達,按水滸的說法就是「好一條奢遮的漢子」,用來扛包運行李再合適不過了。
奢遮的漢子還挺節能環保,百公里僅需一塊三明治和無限續杯的可樂。
兩人加起來只有二十五美元,路明非建議說既然可樂免費續杯,他們根本無需買兩杯,只需要兩根吸管和把續杯次數翻倍即可。芬格爾來自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德國,但在衛生這一節上毫無德國人的矜持,熱烈地讚賞中國同學太有想法了。
「師兄,你幾年級?」路明非問。
「八年級。」芬格爾還在為自己被漂亮師妹果斷拒絕了黯然神傷。
「八年級?」路明非被可樂嗆著了,就連旁邊咬著吸管的姜枝都投來「此子恐怖如斯」的注視。
「哦,其實是四年級,只不過我留級了。」芬格爾理直氣壯。
「那怎麼是八年級?」
「連著留了四年啊……」
路明非對於自己的未來很揪心,決定暫時不討論留級這種驚悚的事,「你以前坐過那趟車?」
「每個學期開學的時候都坐,否則就只有直升飛機過去。校園在山裡,只有這趟火車去那裡,沒人知道時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車站是沒人知道,最後一個知道那趟列車運行時刻表的列車員前年死了,他說那趟車從二戰前就開始運營了。」芬格爾說,「不過別擔心,總會來車的,階級低的人就得等車。」
「階級?」路明非問,「什麼東西?」
「一種類似貴族身份的東西,階級高的學生會有一些特權,學院的資源會優先向他提供,比如優先派車。」
「你讀了八年階級還也不夠高?」姜枝插了句嘴。
「實不相瞞,我正掙扎在退學和補學分的困境中!」芬格爾攤攤手。
姜枝和路明非對視一眼。
原本姜枝就覺得這群卡塞爾學院不太靠譜,但那天學院竟然調動了直升機來接他們,這讓她稍稍對卡塞爾學院改觀了些……結果現在芬格爾又把她對學院的好感拉到了負數。國外的大學都這樣嗎?還是只有卡塞爾如此?連著留級這麼多年都沒被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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