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要好好的(2/2)
她心說路明非你這小子是真不想在卡塞爾學院待了麼?這種時候居然還能睡著?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別來參加這場3E考試不就好了麼?
反正曼施坦因教授都說了,考場裡的新生們可以隨便討論,於是姜枝幹脆起身離開座位,想去看看路明非究竟是怎麼個事兒,要是丫真睡著了她得把丫喊醒啊,要是進那什麼靈視了倒另說。
在她離開座位的瞬間,黑暗驟然降臨。
像停電了,這間密閉的教室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姜枝被粘稠的黑暗吞沒了,下意識伸手。
她記得她旁邊就是桌子,在這種環境裡能摸到點東西總是會讓人安心些的……可她摸空了,那裡沒有桌子,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透徹乾淨的黑暗。
怎麼回事?
難道是靈視麼?可她和路明非難道不都對言靈·皇帝產生不了任何共鳴?為什麼她能在3E考試中產生靈視?
姜枝思考著這些問題,慢慢向前摸索。
廢柴師兄說混血種會在靈視中看到各種不可思議的景象,可她看到的分明只有無止境的黑暗,是廢柴師兄騙了他們麼?還是她和路明非作為沒辦法和言靈·皇帝產生共鳴的奇葩本身就是兩個特殊的個體?
也不知道小路同學在靈視里看見了什麼。
姜枝忽然有點好奇了。
還是先關心自己吧,旋即她又想,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呢,還有空關心別人呢。
她繼續前行,果真像渡過黑暗之河的泥菩薩。
也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中忽地亮起些許微光,仿佛指引方向的北極星——姜枝沒有猶豫,徑直向那點微光的方向走去。
微光漸漸明亮起來,黑暗便被驅散。光亮中姜枝的身體仿佛被融化了,像浸泡在溫水裡,暖洋洋的,讓人不想睜開眼。
然後是一聲響亮的啼哭。
姜枝感覺有人把自己抱了起來,混亂中另一個聲音如釋重負,說:「恭喜恭喜!是個女孩!」
又一雙有力的手臂把她接過去,姜枝努力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產房刺眼的燈光,還有尚且年輕的一男一女。
男人留著平頭,一臉初為人父的緊張和難以掩飾的激動,他盯著她,好似看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枝琴!你快看!我們的女兒……這是我們的女兒!」男人把她抱到了產床上的女人身旁。
彼時男人剛從工地回來,披霜帶雪,接到了妻子生產的消息後他便馬不停蹄來了醫院,進了產房,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躺在妻子身旁小床上,安安靜靜的,皺巴巴的小東西。一種奇妙的情緒充盈了他的胸腔,他站在小床前,緊張得近乎手足無措,明明是數九嚴寒的天,他卻覺得渾身發暖,工地上那些操蛋的事好像從此刻起都變得不重要了。
「姜……枝琴!枝!就給她取名叫姜枝好了!枝枝!就叫她枝枝!」男人臉上洋溢著得意和喜悅。
「枝枝,爸爸愛你!」
這是後來他最常說的一句話。
那似乎是姜枝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了,至今想起來,上面仍裹著一層蜂蜜色的暖光。
直到父母間的爭端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升級成了不可調和的矛盾,那張輕飄飄的親生子鑑定書如法槌般轟然落下。
產房消失了,黑暗中又浮現出那個冷清空曠完全稱不上是「家」的房子。
「爸爸還是愛你的,枝枝,所以跟爸爸好不好?」
男人對她說,仿佛哀求。
姜枝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
真悲哀啊,她想。
爸爸是很可憐的人,可媽媽好像也從來沒對不起過她,兩個人都對她很好,圍在她旁邊轉著圈似的說爸爸/媽媽很愛你,所以枝枝跟我好不好?
枝枝究竟該跟誰呢?枝枝自己也不知道,有時候枝枝會想人要是可以分裂成兩半就好了,這一半跟媽媽那一半跟爸爸。
可是人類沒有這種功能,所以枝枝決定誰也不跟,因為跟了一個人就意味著另一個人會傷心。
於是理所應當的,她同時被爸爸媽媽兩邊視作是了叛徒。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啊,後來過了很久姜枝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家」亦如燭火般熄滅,隱隱有海浪的聲音響起。
姜枝坐在岸邊,小腿懸在半空,呆呆地看著浪來浪涌。
她記得這是父母離婚後不久的一天,那天她諸事不順,房租都交不起了幾乎要被房東掃地出門,父母都不願意給她交房租,好像這樣就能逼迫她做出選擇似的……渾渾噩噩中也不知怎麼的她就來到了海邊。
這時有個叔叔開車路過,大驚失色,說閨女你別想不開呀!快下來!
叔叔是個好心人,以為她想不開要投海自盡,可她其實只是想看看海。
岸邊叔叔陪她聊了一下午的天,直到黃昏染紅海面。叔叔說哎呀這算啥,人生沒多少過不去的坎!其實叔叔也挺慘!明明愛的人就在那兒卻只能遠遠地看著,幸好叔叔把他們倆拜託給了能信得過去的人!
看開點!雖然人生不一定會好起來,但是也很難會更糟糕了不是麼?
最後叔叔還硬塞給了她一千塊錢,姜枝執拗地想知道叔叔的名字,好以後還給他錢,叔叔實在拗不過她,只好說我叫楚天驕!絕代天驕那個天驕!
海潮聲也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姜枝坐在電腦前,抓著手機,手機里老媽對她說她認識了個靠譜的男人,問她要不要過去一起生活。
這時姜枝神經早就被鍛鍊得無比堅韌了,所以就「哦」了聲,說不了,祝老媽你過得幸福!
可掛了電話,她卻覺得胸膛里空蕩蕩的。
總會有這麼一天的,她也清楚這件事,父母離婚後總會組建起新的家庭,會有新的孩子,會對新的孩子說爸爸媽媽愛你!
就像他們以前對自己說的一樣。
可還是會難過吧,就好像自己反而成了多餘的那個,或許不久之後就會被替代被遺忘,無人關心,亦無處可去……
這時候旁邊有個賊兮兮的小子湊了過來,問姜枝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陪你通宵吧!咱們打一晚上遊戲!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打遊戲!不行我請你通宵!
姜枝有些好笑,說路明非你哪兒來的錢?還請我通宵……
路明非一臉肉痛,但還是很有義氣地說沒關係!你不用操心這個!山人我自有妙計!
那天他果真回家拿錢,請姜枝通宵打了一晚上遊戲。
後來姜枝才知道,路明非因為偷錢被叔叔嬸嬸罵了個狗血淋頭,扣了小半個月的零花錢。
網吧也熄滅了。
於是又只剩下滿目的漆黑。
姜枝有些恍惚地在黑暗中前行……她心想這黑暗難道是她人生的底色麼?也是,她迄今為止的人生的確過得不太如意。
可總會有那麼些亮光。
譬如父母偶爾的關懷,譬如那個叫楚天驕的好心的叔叔,譬如挨罵被扣生活費也要請她上網的路明非……每當她覺得了無生趣時,總會有些光明的溫暖的人竄出來,拉她那麼一把,讓她覺得好像活著也還真不賴。
「要好好的啊。」
他們好像在這麼說。
黑暗中好像有個聲音也在這麼說。
姜枝下意識抬頭。
又有一團光在她面前柔和地綻開。
緊接著黑暗中忽地下起了雪,裹挾著呼嘯的風聲。
姜枝從來沒見過如此盛大的雪,盛大得像是要淹沒整個世界。
雪中矗立著被凍結的,如林的人影,他們跪拜,他們叩首,向掀起這場暴風雪的那位君主……向這冰天雪地之中屹立著的那個孤單身影。
被猙獰鱗片包裹著的,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護住了懷裡琉璃般易碎的女孩。他身上遍布刀傷,有鋒銳的,樹枝般的長槍貫穿了他的心臟,他尚未死去,卻也奄奄一息。
在生命的最終,男人身上的鱗片緩緩褪去,露出下面殘破襤褸的身體和滄桑的臉。他注視著懷裡的少女,細密的裂紋在他臉上擴散,像一具隨時可能解體的脆弱瓷器,
「姜枝……」
男人勉強擠出笑容,輕聲呼喚少女的名字:
「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不堪重負的身體和行將崩潰的大腦似乎只能支撐他說出這樣簡單的話了,就像個壞掉的,只會單調重複「你好」的娃娃。
要好好的啊要好好的啊要好好的啊……
他不停重複著這句話,直到某個瞬間僅存的生機終於斷絕,那雙古奧威嚴金色瞳孔徹底熄滅,漫天飛舞的雪花將他覆滿,變成一座落滿雪花的雕像。
寂靜中忽然隱約響起一聲嘆息。
「這是第多少次了……你終究還是選擇了她啊……我愚蠢的哥哥……」
姜枝沒有聽到那聲嘆息。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攥緊了。她呆呆地看著緩緩閉上了眼的男人,靠五官熟悉的輪廓和始終耷拉著的眉眼她終於認出了這傢伙究竟是誰,可這傢伙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疲憊如此寡言?就連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白爛話都沒了,就好像他已經歷過無數次失敗和別離,曾經那個衰仔竟也有了男人應有的擔當和胸襟,終於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他是怎麼變成這樣子的呢?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那個蔫了吧唧的小衰仔到底要吃多少苦,才能變成現在這樣的滄桑男人呢?
一想到這件事,眼淚便緩緩漫過了眼眶。
「為什麼是你啊……」
姜枝喃喃問。
怎麼會是……路明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