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58.怎樣的人生(6000)(2/2)
姜枝說笨!萬一田蒼一路上的老實憨厚都是裝出來的那怎麼辦?說不定他就跟那條三代種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總之三個人還是動作麻利地出門,追著田蒼去了。
姜枝的聽力成了最好的導航。他們跟著田蒼穿過一小塊一小塊的零碎農田,一頭鑽進茂密的山林間。
今夜月光很好,如水銀瀉地,月光下幾乎整座大山都被染成了清淺的銀色————三人在銀色的山林間穿行,途中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尼瑪田蒼不是帶傷上陣的麼?前幾天被輛小貨車撞過,昨晚又剛被四個混血種還有那麼多小混混圍攻,結果今天晚上他就立馬跟沒事人一樣,還爬山,我看田老兄現在去跑場馬拉松也未嘗不可啊!他簡直就是超人!」
「哪個混血種不是超人?」姜枝斜睨他,「哦,是咱倆難兄難弟啊。」
楚子航一向冷靜客觀:「也不是所有混血種都有這樣恐怖的身體素質,田蒼的言靈大概是青銅御座,極致的身體強化言靈,據說青銅御座開發到極致,使用者的身體強度甚至能媲美古龍————」
「古龍麼?」路明非想起傍晚田蒼吃飯時的恐怖飯量,以一己之力解決掉了他們三人足足三天份額的壓縮餅乾和能量棒,光憑這飯量田蒼確實夠格被稱為古龍了————
他有沒有古龍的身體素質路明非不知道,但他絕對有口古龍般容量驚人的胃袋!
一路上這麼扯著淡,不久後他們終於追上了田蒼。
因為田蒼在一片陡坡上停了下來。
姜枝和路明非握著槍,楚子航提著那柄名叫村雨的日本刀,三個人靜悄悄隱匿在林間陰影中。
不遠處田蒼在山坡上坐下來,用一條胳膊支撐身體,仰頭,好像在看月亮。
「師兄,你們說田蒼是在幹嘛呢?」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壓低了聲音問。
楚子航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
姜枝想了想,說:「問問不就知道了麼?」
說完她就光明正大走了出去,問:「田蒼?你在這兒幹嘛呢?」
山坡上坐著的男人連忙回過頭————月光下,那對本應是茶色的眼底亮著淡淡的金色。
是黃金瞳。
不知為何,在此地,他開啟了自己的血統。
路明非緊張起來,下意識就跟著跑出去,月光下第二對黃金瞳亮起,帶著十足的戒備和敵意。
田蒼愣了愣,抬手。
他手上還裹著繃帶,有點不方便活動,遠遠看上去像只撓頭的大笨熊————不得不說,像他這麼瘦的熊實在少見。
「你們怎麼也來了————」瘦熊不太好意思,憨態可掬地跟兩人打招呼。
「難道不該我們問你麼?這麼晚不睡覺,來這兒野地里坐著想幹嘛?」
「就是睡不著覺,才想著來這兒自己坐會兒。」田蒼說著發出邀請,「這兒風景很好的,不信你們過來看————」
路明非下意識想說你滴,狡猾大大滴!姜枝你可別信這小鬼子的胡話!
姜枝卻還是走了上去,沒辦法,既然老大都親身赴險了,當小弟的怎能畏畏縮縮待在後面?
於是路明非也大著膽子,忠心耿耿跟著上去了,手揣在風衣兜里,做好了像西部牛仔一樣隨時掏槍就射的準備。
他們來到了田蒼身邊,只有楚子航還守在林間陰影中,懷抱村雨,妖冶的黃金瞳靜靜燃燒。
山坡陡峭,爬上去之前只覺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爬上去之後卻一念起後天地寬。恰如一幅大卷迎面展開,畫中是蒼銀色的群山和當頭落下的浩蕩月光,潑墨者筆觸或濃或淺,光影便交錯縱橫————所謂俯拾皆是天地大概不過如此,在如此壯景前,人會變得極渺小而天地浩廣。
田蒼沒有騙他們,坡上果真是好景色。
「這兒是我偶然發現的————我沒事幹就喜歡來這兒待著,」坐在坡上的田蒼甚至有點驕傲,大概是小孩子好不容易搭建了個秘密基地,邀請小夥伴來參觀時的表情,「風景很漂亮,尤其是夏天,這底下的樹都長出葉子,漫山遍野一片翠綠,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會嘩啦啦響————就像海浪一樣。」
姜枝想像著夏天田蒼坐在這裡的樣子。
他站在坡上,像樂團的指揮家,他張開雙臂,捏著並不存在的指揮棒,雙手揮舞,便有輕風吹來,漫山遍野的綠葉也跟著搖曳。
他儼然是一位國王。
「確實很漂亮。」於是姜枝點頭。
路明非也有點羨慕。
他也有這樣的習慣————大概每個男人還是男孩時都夢想著能擁有一個秘密基地。路明非的秘密基地是樓上的天台,他喜歡待在天台上眺望整座城市,看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而田蒼的秘密基地無疑是這塊山坡了。
路明非不願服輸,可就連他也覺得夏天坐在這塊山坡上看綠浪翻卷是件很美好的事。
「所以這是你的秘密基地?」他有點不甘心輸給田蒼,男人間奇怪的勝負欲湧上來。
「秘密基地?」田蒼愣了愣,「大概是吧。」
「我也有個秘密基地,」路明非一屁股在田蒼旁邊坐下來,「是在居民樓樓頂的天台!不過確實沒有你的秘密基地酷————」
田蒼想了想,表情很認真地看著路明非:「如果你願意的話,那這裡以後也可以是你的秘密基地。」
「啊嘞?」路明非傻了。
「你們昨晚救了我,」田蒼抓抓頭,「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們說聲謝謝。」
「所以你就要把你的秘密基地送給我?」路明非心說沒想到老兄你體格如暴龍,結果人居然這麼純真!
「嗯。」田蒼笑笑,「其實我也好久沒來過這兒了。」
路明非心說老兄您都被關了整整十一年了!當然好久沒來————
田蒼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低下頭說:「不止十一年,我坐牢之前都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兒了一一應該是從十五歲之後吧,我就沒回過村子了。」
「十五歲?」姜枝也在旁邊坐下來,「十五歲是個什麼特殊的節點麼?」
「十五歲我剛上完初中,」田蒼低聲說,「哥哥說要我繼續念高中,念大學,等大學畢業就可以走出大山————去城裡工作生活。」
「然後你就輟學啦?」姜枝問。
「嗯,」田蒼笑笑,「然後我就輟學了————因為學費太高。」
「你不覺得你有點對不起你哥麼?」
「會,我確實對不起我哥。在牢里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聽哥哥的,讀高中再讀大學,我的人生會不會跟現在不一樣————」田蒼頓了頓,抿嘴。
「可那時候哥哥太累了,我不想他那麼累,我想跟他一樣輟學打工掙錢。我那時候十五歲了,哥哥從十六歲開始養活我,到外面打工的時候他都謊報的假年齡,招他打黑工的人也知道這件事,有的心黑,故意用這個理由剋扣他工錢————」
「哥哥往家裡報信從來都是只報好不報壞,這些事還是他同村的一個工友告訴我的,他在外面沒少受欺負,可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所以你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姜枝幽幽問,「打工是怎麼把自己打成小混混老大的?」
讓她和路明非沒想到的是,田蒼聞言居然抓了抓頭,有些困惑:「我是————老大嗎?」
「你不是老大你是什麼?」路明非都忍不住吐槽,「那個小混混不一直喊你田哥麼?」
「我只是會打架,」田蒼搖搖頭,「所以他們都叫我田哥————可其實我只會打架,堂里的事一直都是阿寶管著的,他讓我幹嘛我就幹嘛,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阿寶?」姜枝心裡一動,「是那個王金寶?」
「對,是他,我們是在一家飯店裡認識的。那時候是初中畢業的暑假,我去飯店裡給人傳菜端盤子,阿寶在後廚干墩子的活。我們認識了大概一個月,他跟我說光給人傳菜端盤子,還有切菜,一輩子都混不出頭,還要被飯店老闆變著法地扣錢。窮則思變,他說他有條賺錢的好路子,問我要不要跟他。」
「然後你就跟了他?」路明非下意識問。
雖然田蒼自己沒什麼感覺,可作為聽眾,路明非卻覺得有種詭異的————熟悉感,就好像每個人人生都有無數個路口,你每次做決定要拐彎時都懵懵懂懂,或許這個路口決定的是你將來的整個人生,可在那時你毫不知情。
你一腳踏了出去。直到多年後,你追悔莫及,你悔不當初,可那時你只是覺得自己拐過了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十字路口,這樣的路口你每天都要拐過許多個。
恍惚中路明非想起自己其實也剛走過這樣一個十字路口————
往左拐是留在家鄉,往右拐是進入卡塞爾學院,往前走————往前走又是什麼呢?
「沒錯,」田蒼說,「所以我跟了阿寶。」
他踏出了那一步。
那時的他,尚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往怎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