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克制之愛(2/2)
哪怕只是一眼。
可他不敢。
他只敢低頭,看向腳下的泥土。
是的,泥土。
他也只能————硬起心腸來。
甚至,必須要比任何時候都要冷硬!
因為。
他的心一旦柔軟,一旦鬆口,一旦跨出那禁忌的一步。
那麼————
誰也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樣嚴重的後果等待著他們。
神與凡的禁忌,到底會迎來什麼?
神王的怒火?大洋神的責難?諸神的憤慨?還是天地法則的懲罰?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賭。
他不能為了自己一己之愛,讓所有的族人承擔失去一切的風險。
更不忍!
絕不忍!
讓可愛歡樂、本該永恆無憂無慮的希萊拉,因為一個註定會死的凡人,而收穫到註定的悲痛與傷痕。
不朽的神,若真是愛上有死的凡靈。
那麼,這份愛,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註定會讓她永恆的生命中,多出一道難以抹去的傷痕。
註定會在她那顆完美無瑕的心上,狠狠剜去一刀!
那太殘忍了。
他不配,也不能做那個劊子手。
希萊拉的痛苦,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與其讓她未來長痛,不如現在————讓她對自己失望。
想通了這一點。
他只能狠心低聲開口,聲音沙啞,近乎冷漠:「不————」
「尊敬的神女,您誤會了。」
「在歐多羅斯心中,您永遠是聖潔無瑕、不可褻瀆的神。」
「僅此而已。」
「騙子!」
希萊拉看著歐多羅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還不是真正的神!」
希萊拉看著歐多羅斯,堅持說著,語氣執著。
「早晚會是的,這是註定的。」
歐多羅斯同樣堅持,闡述著殘酷的命運,聲音冷靜得可怕。
「您註定會成為真正不朽不滅,偉大永恆的神祇。」
「到了那個時候,您會知道————」
「這短短的十年八載的時光,這凡間的一點點經歷————只是您無窮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抹浪花。」
「一萬年後,一百萬年後————」
「當我的骨頭都已經化為了塵土,徹底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當我的名字都已經被人遺忘。」
「而您的名字還在星空中永恆迴蕩時,您會知道,如今這點歲月的經歷,會是那麼的不值一提。」
「我存在的一切,終將會沉入全知女神浩瀚的記憶深海,激不起半點波瀾。」
「在您未來無窮的歲月中,會有更加燦爛、更加美好的生活,並將永遠。」
「而塵土,終將歸於塵土。」
「歐多羅斯啊————」
希萊拉聽著這番話,卻是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心中酸澀難當,惆悵淺語:「瞧。」
「你還是將我當做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啊。」
「你覺得我不懂時間?你覺得我不懂永恆?」
「還是覺得我是不懂得什麼是愛?覺得我只是一時衝動?」
她輕輕搖頭:「我不是那些剛剛誕生,什麼都不懂的新生大洋女兒。」
「我已經存在於天地間太久了。」
「那是遠遠比你們人類的歷史,還要悠久無數倍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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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久到了,我已經忘了自己的歲齡。」
「我並非輕佻,也並非任性,更並非只是一時興起。」
她看著歐多羅斯的眼睛,一字一頓,無比鄭重:「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更是認真。」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到底————想要什麼。」
這番剖白,震耳欲聾。
歐多羅斯心中大。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可您————是在無憂無慮的神界生長生活的。」
「您在凡間的時間,太短了。」
「您的身邊,沒有會逝去的凡靈,沒有會衰老腐朽的生命。」
「您不會知道————」
「什麼是失去。」
「什麼是————永恆離別的可怕痛苦。」
「那比任何神罰都要痛。」
「而我————」
歐多羅斯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近乎哀求地看著她,聲線都在顫抖:「我絕不忍心,讓您承受這一絲絲的痛苦。」
「哪怕只是一絲絲。」
聽到這裡。
大洋的女兒,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兩行晶瑩剔透的眼淚,無聲地划過她美麗的臉龐,滴落在腳下的土地上,如同珍珠般碎裂。
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好似言語都會被風吹散:「歐多羅斯————」
「你為什麼不敢看看我?」
「你口口聲聲說不忍心讓我痛苦————」
「可你————」
「難道不是已經,在賜予我這份分離的痛苦了嗎?」
「難道,你以為推開我,我就不會痛了嗎?
歐多羅斯渾身一震,不敢去看那雙淚眼。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聲音低沉:「這不是真正分離的痛苦。」
「這只是暫時的遺憾。」
「而這遺憾————在永恆的時間面前,更只是一時的,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你會忘的,一定會忘的。」
「好了。」
溫柔的希萊拉,打斷了他的辯解。
她知道,這個男人比石頭還硬,卻也比溪水還軟。
她靜靜流著眼淚,不再逼他承認愛。
她看著這個固執的男人,這個讓她心疼的男人。
她最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一個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問題。
「歐多羅斯————」
「我只最後問你一次。」
「我請求你真實誠懇的回答我。」
「拋開神女,拋開人王,拋開所有身份。」
「現在,當我轉身離開後————」
「你————」
「還會想我嗎?」
「會想我————再回來嗎?」
歐多羅斯僵住了。
他知道。
作為一個理智的王,作為一個為了她好的男人。
自己最該說的,是堅決說——「不」!
是徹底斬斷這份情絲!
可————
他同樣是個人啊!
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啊!
無論他多麼的堅強,多麼的剛毅,多麼的理智。
可他的內心底色,終究是溫柔而柔軟的。
他對陌生的族人,都尚且關心愛護。
而面對眼前這個傾心自己,屈尊降貴陪伴自己,自己更是早已深愛戀慕的神女。
面對這雙滿含淚水與期盼的眼睛。
他又怎麼才能————說出那個絕情的「不」字?
如果說了,那他就不是歐多羅斯了,那是石頭。
這一刻。
理智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喃喃低語,聲音幾乎低不可聞,被風吹碎在空氣中:「我————」
「我和所有族人————自然都會想念您的。」
「如果————」
「如果還能再見到您的神聖輝光————」
「那————」
「是我們全體人類的榮幸————更是————歐多羅斯畢生的期盼。」
雖然還是「族人」,雖然還是「榮幸」。
但那句「如果還能再見到」。
那句「歐多羅斯畢生的期盼」。
已經出賣了他所有的渴望。
「想念」。
是真的。
「期盼」。
也是真的。
希萊拉聽懂了。
突然。
她破涕為笑。
那笑容,悽美得如同雨中綻放的百合,又如同烏雲後透出的一縷陽光,美得驚心動魄。
她雖然沒有聽到自己最想聽到的那句話。
但是。
她也明白了歐多羅斯那深藏在克制之下的心意。
他不是不愛。
是不敢愛,是不忍愛。
這————
就足夠了。
起碼現在,足夠了。
心意相通,便沒有了距離。
「我也會————想你的。」
「無論多久。」
天空中。
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誰的淚水。
希萊拉,終究還是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