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亞洲首富：我有個2000億的項目，誰支持，誰反對？（1/2）

2011年3月5日，上午9點整。

北平西城區復興門外大街2號，廣播電影電視大樓，東配樓第三會議室。

初春的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卻不見暖意，空氣中瀰漫著新沏的茉莉花茶若有若無的香氣，與文件油墨味、以及官員們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混合在一起，構成了某種熟悉的、屬於廟堂之地的特殊氛圍。

這是一間標準的中型會議室，陳設莊重而略顯陳舊。

能容納二十餘人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已基本坐滿，與會者面前擺放著統一的白色瓷杯、紙質筆記本和一份剛下發的、標題為《關於研究萬噠集團併購米高梅公司項目銀團貸款相關事宜協調會》的會議議程。

會議規格不低，圍繞暫時空缺的主位兩側，分別坐著來自關鍵審批和監管部門的代表：

改委利用外資和境外投資司的王副司長，面前攤開著項目建議書摘要，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面。

國家外匯管理局資本項目管理司的趙處長，正專注地看著一份關於跨境資金流動風險評估的初步報告。

銀監會政策法規部的周副部長，審慎的目光在與會者間緩緩掃過。

作為行業主管部門，包括老韓在內的幾位副局長在座，一同為今天這個為了中國電影發展添磚加瓦的會議出謀劃策。

萬噠集團方面，董事長王建林坐在靠近主持席位的一側，身著深色西裝，腰板筆直，表情是慣有的沉穩，和幾位領導寒暄就表情淡然地看著集團的申報材料。

他身旁是顯得較為輕鬆萬噠影視總經理王四聰，也是今天主要的匯報人。

另有萬噠集團財務總監和兩名助理坐在後排記錄席。

「小宋，再來給韓總添點兒茶。」已經高升的來培康還是一如既往地低調，悄悄地站到了韓山平邊上。

「培康啊！」小平頭側頭笑看他，親昵地拍了拍後者的肩膀，「你小子進步了還躲著大伙兒，想逮著你蹭頓飯都不成啊！」

「韓總，這怪我，這幾天去了趟巴黎處理個人事務，沒來得及跟您匯報一下」

。

他此前曾經旅居巴黎八年多，後來從事的崗位也一直和中國電影進出口以及合製片有關工作，巴黎既是處辦公場所也有舊居。

「別別別！跟我匯報不著！」老韓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忍住了沒戲謔他幾句。

別看小平頭在路老闆談到他面前各種不屑，一點沒有高級幹部的模樣，但在正式的會議場合比誰都精，沒必要的牢騷話一句也不會講。

但涉及正事，就要據理力爭了。

老韓和幾位副局長組成了「聯排別墅」，來培康級別不到，打完招呼後回到自己的位置，和萬噠方面也沒有什麼交流。

從他的角度去看自己的這位老上司，穿著件半舊的夾克，與周圍西裝革履的氛圍略有出入，此刻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材料，眉頭微蹙，偶爾端起茶杯呷一口，看不出太多情緒。

在上一世2014年小平頭卸任之後，就是他繼任了中影董事長的位置，繼續為中國電影的發展發光發熱。

時移世易，一起並肩作戰的好同志也都有了各自不同的「政見」和路線。

起碼小來同志自己是怎麼想的，這位平日裡一貫嬉笑怒罵的老上級的想法，他無法左右。

一念至此，來培康仔細捻著手裡泛著油墨香的紙張，期待著無限廣闊的未來，自己終於也有希望在中國電影的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會場內不算安靜，會前的低聲寒暄、文件翻動聲、茶杯與杯蓋的輕微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表面的平和。

老王面色淡然，但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的小王一直在默默觀察，他很容易便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張力：

各部門代表謹慎的審視，萬噠方面蓄勢待發的陳述欲望，以及韓山平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默的、卻不容忽視的壓力。

即便他不認為韓山平會有什麼激烈的言論和態度，但經過多方努力，這一整個會議室中，確實有可能發出質疑和反對聲的，也只有他了。

因為在萬噠的立場，無論是收購米高梅還是AMC，對於中國電影涉及的從上到下的廟堂各部門都是功績，只有對老韓來講不算太過美妙。

十分鐘左右，王局長和中萱文藝局的李處長聯袂進入，和大家簡單寒暄後入座。

「同志們，現在開會。」他的聲音平和而具有穿透力，「今天這個協調會，主要是根據領導指示，就萬噠集團擬收購美國米高梅公司項目所涉及的銀團貸款等相關問題，聽取各方情況，進行研究協調。」

「先請華夏電影公司的總經理來培康，簡要介紹一下項目背景和行業層面的初步考慮。」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含蓄地都投向了即將發言的來培康，或許也掃過了隔了他幾位、始終未曾抬頭的韓山平。

會議室內，一場關乎巨額資本、行業格局與個人意志的博弈，就此拉開序幕。

華影新掌門人的聲音清晰沉穩：「尊敬的王局長、各位領導、同志們，大家好。」

「根據局裡的統一安排，我們華夏電影公司作為本次併購項目的行業歸口申報單位和對外協調聯絡方，現就萬噠集團併購米高梅項目的戰略意義及相關情況，向各位領導作簡要匯報。」

「華夏電影公司的主要職能之一，就是負責國產影片的海外推廣發行，以及精選國外影片的引進工作。多年來，我們深感中國電影走出去」面臨的最大痛點之一，就是缺乏自主可控的國際發行渠道和能被全球市場廣泛接受的優質內容資產。」

「而萬噠集團此次併購，恰恰直擊這兩個痛點。」來培康的語氣加重了些，帶著論證的色彩，「通過收購米高梅，我們不僅能獲得一個蘊含巨大開發潛力的內容寶庫，更能直接承接其成熟的全球發行網絡。」

「這意味著未來我們華夏公司在推動路寬、張一謀、馮小鋼、吳爾善以及國內其他優秀導演的作品走向世界時，將可能擁有一條更順暢、更自主的高速公路，而不是像過去那樣，過度依賴海外片商的排期和意願。」

眾人凝神靜聽、思索，都頻頻點頭。

萬噠這幾天的輿論轟炸和上層路線走得不錯，項目本身在這個時代也很能提振文化士氣，尤其是在問界借著奈飛把《太平書》推向世界的示範效應下，更顯得順理成章。

可能現場唯一只有老韓不以為然吧。

他在和路老闆深談後回去也研究了很久，更加堅定了固執己見的決定。

於是從來培康到王四聰的講話，其他各審核部門、相關單位的問詢和表態後，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卻很難記下什麼有價值的文字。

小平頭在萬噠提出的「同時收購AMC和米高梅」一句上重重地畫了幾個圈，料想他們應當是效仿「開窗卸門」的戰術，提出更高的條件來就低，起碼要保一個米高梅的貸款額度。

老韓無奈地啜了口清茶，他在等待萬噠方面的數字，看看究竟是多麼觸目驚心。

各方發言暫告一段落，領導的目光投向萬噠集團席位：「下面請萬噠集團具體介紹一下融資方案。」

集團財務總監深吸一口氣，沉穩地站起身，向與會領導領首致意後翻開手中的財務報表，用清晰、專業的數據開始陳述：「尊敬的王局長、各位領導，感謝提供匯報機會。下面我代表萬噠集團，就併購AMC影院公司和米高梅公司的整體資金方案進行匯報。」

「首先是項目總資金需求。根據我們與兩家公司的破產管理人及主要債權人多輪談判後的評估確認一」

「收購AMC涉及金額約25億美元。主要用於償還其優先債務、支付股權對價及注入後續運營流動資金。」

「收購米高梅涉及金額約19.8億美元。主要用於償還其破產重組計劃確認的部分優先債務、支付股權對價，並為重啟其核心IP製作提供啟動資金。」

「兩項收購，總資金需求約為44.8億美元，按當前匯率約合284億人民幣。」

萬噠的財務總監稍作停頓，讓與會者消化這個數字，繼而道：「關於資金來源，我方計劃採取自有資金加銀團貸款的模式，萬噠集團將利用自有資金及境外子公司留存收益，出資12億美元，占總投資超過25%，充分體現我集團對項目的信心和承諾。

「剩餘的31億美元，約合222億人民幣，懇請批准由國內銀行牽頭組建跨境銀團提供貸款支持。」

因為數字的龐大，會議室中氣氛稍有些凝滯。

老韓的筆鋒狠狠一頓，引來了身邊的副局長張鴻森的一瞥，後者旋即又轉過頭去，若無其事。

「關於貸款抵押與還款保障，基於審慎原則，我集團提出以下方案。」

「抵押擔保方面，本次銀團貸款將由我集團持有的位於國內核心城市的不少於20處萬噠廣場的商業物業產權及未來租金收益權提供抵押擔保。」

「貸款本息將主要來源於兩大塊，一是併購完成後，AMC與米高梅兩家公司自身產生的經營性現金流；二是我集團整體的利潤分配，我們已基於保守原則做了詳細的現金流測算，還款計劃切實可行。」

在這個時代，一家地產公司借貸用於文化產業的發展資金，在政策上可謂是得天獨厚。

不但因為國內正在經歷黃金十年，地產公司的估值優秀，也因為國家接連三年三個文件確立了文化業和電影業的地位。

上一世的萬噠2012年收購AMC花費26億美元，自己只掏了7億；

2016年收購北美傳奇影業，總價35億美元，這筆交易普遍被認為是高槓桿操作，萬噠自有資金非常少，那幾年也是中國電影大盤即將超越北美成為世界第一的臨界點；

還有2013年的青島東方影都項目，總投資額500億人民幣，走的就是大型地產項目的融資操作模式了。

用國家的錢、銀行的錢，無論王建林還是許皮帶，都是絕不手軟的。

此前的方案幾乎獲得了一致好評，但這個扎紮實實的數字一報出來，還是有些令人咋舌的。

AMC還好說，畢竟有真實的物業在；

但米高梅這種版權價值在當前的國人、包括對口部門眼中總歸還是虛無縹緲了一些。

但今天的主題叫「相關事宜協調會」，還是局裡主辦的，領導還是不大喜歡這樣短暫的沉寂的，「來培康，你先講一講想法。」

眾人面色不變，皆有所領會。

「好的，王局長。」新任的華夏影業董事長面色一震，當即又開始車軲轆話一般的重複敘述和自我洗腦。

自他而始，幾位副局長接連講話表態，支持者居多，模稜兩可者自然也有，但就是沒有提出明確反對意見的。

最後進入序列的老韓也不著急，就等著最後一個發言，他筆記本上的文字已經要「沸反盈天」了。

「好，領導，各位同志，我的意見就是這樣。」身邊的張鴻森剛剛講完，老韓正想清一清嗓子，上首的王局長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看我這人，當成我們平日裡內部開會了。」他好整以暇地轉向緊鄰的萱部文藝局的領導，「李處，請你指導工作，是我們失禮了。」

「呵呵————」這位李處長沉靜的目光掃過面沉如水的韓山平，心道蛋糕香甜，這位也是被下屬風頭搶得夠久，不大能耐得住性子了。

韓山平————功高蓋主啊。

這倒不是不想叫他說話，是想讓今天場上唯一的「不穩定因素」最後再評議。

連同王建林、王四聰包括今天現場所有對口單位都不大相信，你老韓難道要搞「眾人皆醉我獨醒」那一套嗎？

而且是在看到前面所有人都支持的情況下？

這樣一來，原本可能存在的不穩定因素也就被消弭於無形了，畢竟這種無謂的抵抗太不理智，不要說老韓這個級別的館員了，就連普通老百姓都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到時候再叫你老韓說話，誰也不能說王局長做事欠妥、違反民主的組織紀律吧？

念頭一閃而過，李處長也按部就班地表態：「感謝局裡和萬噠方面的同志們今天給大家做的專業、詳實的匯報，讓我們對項目的全局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部里高度重視此次併購。我們認為，萬噠集團收購米高梅，是貫徹落實關於推動文化大發展大繁榮、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戰略部署的一次積極而富有膽識的探索，是新時代民族資本和文化走出去的重要實踐。」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繼續說道：「這個項目，至少體現了三個有利於————」

王建林依舊目不斜視，在筆記上端正地記錄著領導們的指示，王四聰偷眼去瞧面色肅然的韓山平，心道今天的會議至此，也差不多塵埃落定了。

對於己方的31億美元的融資訴求，他們自然知道不可能百分之百落實，但總算上下相差不會太大。

米高梅是勢在必得，如果確有機會，萬噠也不介意再考慮下談判陷入停滯的A

MC。

一旦兩者入彀，屆時的萬噠影視幾乎就成了問界一樣的跨國電影帝國，也就能順勢效仿問界和路老闆的某些騷操作了。

廣闊天空，大有可為。

部里、改委、外管，一直到銀監也發完了言，中型會議室內的氣氛已經頗為歡快了。

除了銀監的領導對於總額還要斟酌，回去需要會同相關司局，組織主要商業銀行、政策性銀行，根據萬噠集團提供的詳細抵押資產清單和現金流測算報告，進行嚴格的壓力測試和風險評估。

最終才能確定一個風險可控、符合監管規定的授信額度。

這樣很符合固定流程，但有了今天這場會議的背書，萬噠的工作就很好做了。

王局長不緊不慢，終於看到了一口氣憋到了最後的小平頭。

「山平同志。」

「領導。」韓山平吐出兩個字，情緒還算沉穩，似乎並沒有被剛剛的小插曲影響。

局長看他這副做派，料想應當無虞，還是個識大體的好同志，「山平啊，在座的各位領導都發表了看法，你是咱們系統里的老資格了，中影在你手上這些年取得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積蓄力量：「尤其是最近這十年，你和問界以及行業內的其他優秀企業一起，共同推動了中國電影市場的繁榮發展，票房從不到十個億干到去年的一百三十個億，這個功勞簿上有你濃墨重彩的一筆啊！」

這番定調子的褒獎，先把韓山平的功勞和地位擺在了明處，既是肯定，也是一種無形的制約。

功勞越大，越應該顧全大局。

王局長話鋒隨即一轉，依舊帶著笑，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所以，你的意見非常關鍵。今天這個會，目的就是匯集智慧，科學決策，因此我把最重要的壓軸的機會留給了你。」

「就從行業健康發展和國家文化戰略全局的角度出發，客觀、務實地談一談你對這個項目的看法。暢所欲言，啊？」

王四聰心裡聽得嘆服，這一個壓軸和重視，就把此前他此前的用意全部裱糊上了，叫人說不出一句怪話來。

你韓山平是中國電影的功臣，我重視你的意見，叫你最後發言，有問題嗎？

會議記錄人員輕敲鍵盤，看著這位韓總施施然蓋上筆帽，想必今天自己的工作很快就能結束了吧？

「謝謝局長，請大家給我幾分鐘時間。」

老韓環顧會場，這會兒反而心裡坦然得多，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如同巨石投湖：「各位領導，我的意見可能有些不同。我認為，萬噠集團提出的這個總額近45億美元、其中貸款需求高達31億美元的方案，其風險與可能帶來的收益，是嚴重不成比例的。」

驚！

王建林今天第一次鄭重地凝視與會者的發言，他身邊的二代心中已然是驚濤駭浪了。

你怎麼敢的？！

局長面無表情，「說說你的理由。」

「理由有三。」

「第一，槓桿過高，風險巨大。併購後的AMC和米高梅自身都背負沉重債務，需要持續投入巨額資金維持運營和IP開發。一旦全球影視市場或宏觀經濟出現波動，現金流極易斷裂，將把巨大的風險轉嫁給國內的銀行系統。」

「第二，資產估值存在不確定性，特別是米高梅的片庫價值。電影版權的價值波動極大，嚴重依賴後續的再開發和市場接受度。用國內沉澱了巨大價值的萬噠廣場實物資產，去抵押換取資金，投向前景難測的虛擬版權資產，不夠審慎。」

「第三，整合難度超乎想像。大伙兒都和好萊塢打交道多年，應當深知文化隔閡、管理差異是巨大挑戰。問界收購漫威的成功有其特殊性，難以簡單複製。

用如此巨額的國有金融資源，去進行一場充滿變數的跨國文化整合，我認為過於激進，絕非客觀、務實」的最佳選擇。」

話音既落，會議室內沒有人敢講話。

這在民主集中制的組織生活里，幾乎可以稱得上會議事故了，還是在一眾兄弟單位面前。

其他部門的人不會插嘴，這是你們局裡自己的事，王建林父子更是對著筆記本寫寫畫畫，等待領導的垂詢和安排。

「山平啊。」王局長面帶微笑看著小平頭，「你說的是風險問題，那我可不可以理解，如果萬噠只收購米高梅或者AMC，甚至再提高一些自有資金的比例，降低槓桿，這還是一筆可做的生意呢？」

他不等韓山平回復就繼續定調：「我們看問題，還是不能只看眼前，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嘛！」

「當初的問界，誰能想到現在能為國家做這麼大的貢獻呢？我看萬噠這一步走的，不比問界差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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