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三體伏筆,量子玫瑰(2/2)
一直開到一個遠郊的小縣城,這裡雖然也停電,但球狀閃電帶來的晶片毀損率不高,顯然已經出了輻射範圍。
他找到一家網吧聯繫上了丁儀和許大校,後者二話不說,立馬要派軍用飛機來接他。
但在和丁儀的對話中,一個比陳光預想中的局勢還要惡劣得多的消息,讓兩人久久沉默。
一個廣角的俯瞰鏡頭從陳光然的表情和泛紅的眼眶特寫開始,極速拉升,導演路寬在這裡將陳博士離開的這一年多時間中,在林雲身上發生的往事,通過丁儀的訴說具象在了銀幕上。
也即,電影之前通過陳光這個「偽主角」來引入各種線索、體現人物性格的敘事方式被推翻,從這裡開始,要把聚光燈完全投射在周訊扮演的林雲一個人身上。
伍迪艾倫等國際導演當然知道,這是一種變種的情感引導式倒敘,將觀眾情緒頂點轉化為回溯敘事的入口。
銀幕上,陳光的最後一個表情淡化,時間戳來到半年前。
再次出現在鏡頭中的已經是海上對峙的場景了,敵人的襲擊是以四十多枚飛彈攻擊的方式開始的。
但和意料不同的是,這批飛彈在珠峰號防禦圈外就被全部引爆,從空中霰發出大量白色粉末,並在這一海域發射大功率雷射,看起來像是探測潛艇。
雖然觀影時間較長,但電影宮中不乏注意力比較集中的影迷,還是想起了幾年前前陳光在俄克拉荷馬州氣象研討會上的講座。
鏡頭閃回,那些白色粉末和昔日陳光在講座上展示的氣象模擬動畫,一模一樣。
那是高效製冷劑!
敵軍在做什麼?
他們在利用陳光研發出的用以給人類造福的「龍捲風預測和預報」技術,反其道而行之,在我軍海域上掀起超強度的龍捲風,企圖摧毀珠峰號!
會發展成為龍捲風的「風卵」的核心是一團下沉的冷空氣,通過加熱而阻止其下沉就能消滅可能演變的天災;
而反之投放高強度製冷劑,則可以人為製造出這樣的天災,陳光的研究成果,讓這一「超級氣象武器」的誕生,成為現實。
於是出現在畫面中、利用頂級特效生成的超級龍捲風,以兩百公里的直徑,超越自然界最大的F5級別、達到F7級別的超級龍捲風,開始了無情的殺戮。
珠峰號緊急轉向,但已經避之不及,主甲板被折斷後旋即悲壯沉沒!
在最後一瞬的畫面中,艦長果斷地命令對兩座壓水反應堆進行A級封閉,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可能的核泄漏,但也使珠峰號徹底失去了動力。
至此,江星辰,連同兩千多名我軍將士——壯烈殉國!
在場的觀眾都是西方人居多,對這樣的場面還沒有太過感同身受,只是好奇這個中國特效公司的水平什麼時候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
但國人和未來的內地觀眾們,一定會對這個即便是架空世界、卻也叫人黯然神傷的的結果悲憤不已。
現實中,我們甚至還沒能擁有這艘沉沒的巨艦。
除了戰士們、林雲、林峰之外,最思之欲狂的莫過於此刻畫面閃回的陳博士了。
即便他的演技成果當年也是經過國內審查才得以參加的海外交流,但總歸這項本來用於造福世界的技術,成為了一個子手。
敵人把他的犁鑄成了劍,刺穿了祖國的海防線。
這一刻,他才愈發能夠理解林雲的感受。
鏡頭再一切轉,是面容憔悴、雙眼通紅的林雲在海軍基地和球狀閃電部隊動員、道別。
沒錯,他們要被派去進行一項十死九生的任務,用球閃武器破壞對方航母上的電子設備晶片,為我軍的岸基反航飛彈提供打擊機會。
也即襲擊對方航母,摧毀晶片。
但鑑於球閃武器目前的局限性,如不能進行超視域打擊、不能在水下發射、又沒有機載型號等,戰土們唯一的辦法,就是乘坐漁船悄悄接近。
這意味著行動但凡稍有差錯,他們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
隨著用於打擊航母的飛魚飛彈的運載、布控完畢,晨霧中五十條漁船停靠在港口,當敵軍的斯坦尼斯號戰鬥群深入伏擊範圍後,康明中校下達了射擊指令!
電影鏡頭中,那些戰前還在愉快調侃、互相鼓勵,反偵察時候冷靜泰然的可愛戰土們,果斷激發了球閃武器。
劇烈閃動的青色電光把周圍的海面照得雪亮,一串串發著紅光的雷球貼著海面飛出去,它們尾部的螢光形成了以各艘漁船為中心點的一個個扇形,隨著球狀閃電串的移動而擴大。
從整個戰場看,那一串串球狀閃電球和數量更多的螢光線,構成了一張網住艦隊的巨網。
戰爭史上的輝煌時刻,似乎已經到來。
儘管因為電影放映時長和林雲的人物劇情,判斷出此時還處在「黎明前的黑暗」的影迷們知道第一次嘗試可能不會成功,但還是對這些悍不畏死的戰士們充滿了期待!
但很遺憾的是,推翻了基礎物理架構的球狀閃電,在現代戰爭史上的第一次亮相,以失敗告終了。
就在第一批球狀閃電即將命中目標的剎那,它們的軌跡突然發生詭異的偏轉。那些燃燒的光球或是沖天而起沒入雲霄,或是墜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或是擦著艦隊的首尾掠過,始終無法觸及艦體分毫。
仿佛每艘戰艦都被籠罩在一個無形的屏障之中,將所有的球狀閃電牢牢隔絕在外。
「磁場屏蔽!」
康明腦海中閃過這個令人心悸的詞彙,無數次出現在球狀閃電武器研製者噩夢中的東西,現在終於變成了現實。
中校毫不猶豫地嘶聲下令:「全體停止攻擊,立即銷毀武器!」
沒有一刻猶豫,所有漁船上的射擊驟然停止。
失去目標的球狀閃電如無頭蒼蠅般在艦隊上空飄蕩,它們拖曳的光尾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原本整齊的呼嘯聲化作一片混亂的蜂鳴。
這紛亂的聲響,仿佛在為這場天折的進攻奏響一曲悽厲的輓歌。
敵人是如何得知球閃武器的存在,並做出針對性防禦的,其實並不難猜,影片在前述劇情中已經給足了提示和伏筆。
那一天在靶場丁儀所說的觀察者的存在,一年前震驚世界的伊甸園反恐戰鬥,即便掩藏得再好,都給了敵軍零星的信息收集渠道。
珠峰號腰斬,江星辰殉國,伏擊戰折戟,面對敵勢洶洶,神州似乎即將陸沉,也讓林雲更加絕望和脆弱。
她似乎又回到了五歲那一天,看著母親的戶體面目全非的慘痛場景。
海上伏擊失敗後,球狀閃電部隊遭遇嚴重打擊,研究和參戰也暫時停止,國家不可能僅在這樣的概念性武器上寄予反擊的希望。
就在此時,此前身患絕症的張彬也去世了。
按照他的要求,丁儀決定替代已經淡出研究團隊、不適合再接觸軍事機密的陳光,履行對他的承諾,用球狀閃電火化他的遺體,和妻子鄭敏合葬。
不知為何,火化這一天的天空反倒是晴空萬里,憔悴消極到了極點的林雲和丁儀一道來送這位球閃研究者最後一程。
如果沒有他的防雷塗料,也許就沒有現在的球閃研究成果。
鏡頭切轉到八達嶺附近的一處公墓墓園,兩人無言地前行,腳底金黃色的落葉預示著秋天的來臨。
一個離去的季節,一個死亡的季節,也是一個寫詩的季節。
兩人在張彬簡樸的墓碑前靜立著,稀疏的枝間漏下清冷的陽光,在山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城牆豌蜓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墓碑上,仿佛季節最後的告別,偶爾傳來一兩聲孤寂的鳥鳴,更添幾分蕭瑟。
在這片靜默的秋光里,似乎連風都放輕了腳步。
「金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可惜我們不能同時去涉足,但我們卻選擇了,人跡罕至的那一條,這從此決定了我們的一生。」
林雲喃喃地吟起了弗羅斯特的那首詩,聲音像林間的清泉。
「想過走另一條路嗎?」丁儀問。
「有嗎?」
「戰後離開軍隊,和我一起去研究宏粒子,我有理論能力,你是工程和應用天才,我們很可能取得現代物理學的重大突破。」
「我是離不開軍隊的。」林雲淡然一笑,蹲下身子把張彬墓前的枯葉拂去,「從生,到死。」
「?這是什麼?」女軍官突然失聲叫道!
丁儀湊近了看,只見原本只有張彬名字和生卒日期的墓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小字。
這些小字甚至覆蓋了碑頂和碑的背面,那些小字全是方程和計算公式。仿佛是這塊墓碑被放到由方程和公式組成的液體中浸過一樣。
「它們在消失!」林雲驚呼。
「少一個觀察者,它的坍縮速度就慢一些。」丁儀當機立斷地一把將她推開,整個人伏在墓碑上,眼神死死盯住「浮光躍金」的文字,一動不動。
「我去拿紙筆。」
「來不及了,別打擾我。」六分儀完全進入了狀態,這些方程式對於陳光、林雲等人可能還不大看得懂,但對於他這個潛心研究了兩年多宏粒子的物理學天才而言,有如甘霖!
他越看越心驚,因為從陳光處借閱過張彬和鄭敏的手稿筆記,他和林雲都認得出這就是後者的筆跡,而文字所描述和推導的,正是宏原子的數學模型!
其中最後一句赫然寫道:彬,引起f的速度只有426.831米/秒,我好怕。
西方的最後一線天光,給墓碑群塗上了一層詭異的藍色,天很快完全黑了。
無論有沒有讀完全部碑文,面無表情的丁儀整個人如釋重負地向後一倒,癱在了草坪上。
「林雲,我們能找到原子核了。」
女軍官喜出望外:「什麼!真的?」
在戰略態勢極為被動的情況下,丁儀發現了宏原子的原子核,有什麼意義?
宏原子模型就如同第一張元素周期表,提供了理解整個宏物質世界組成與規律的根本框架。
從球狀閃電以及它的本質宏電子作為武器應用的角度來說,如果說前者只能作為摧毀艦船和電子設備的「戰術級」武器的話,那宏原子和原子核的發現,就能夠提供每一個現代人都知曉的滅世級武器一核聚變。
而且是宏原子核的核聚變。
林雲見他躺在草坪上思考了一會起身,這才出聲試探道:「有結果了嗎?
,「有,碑文上的內容我之前也推導出一些,她直接給出了關鍵點,不然還真來不及看。」
丁儀感慨道:「自然之美,物理之美,你知道嗎,宏原子的原子核,是一根弦。」
「弦?」
「對,它與宏電子基本處於一個尺度級別,長度大約在一到兩米之間,依原子的種類不同而異,至於粗細,弦是無限細的,它上面的每一點都是沒有大小的奇點。」
林雲有些奇怪道:「難道你不需要實驗,就能完全確定碑文上的那個—-似乎是鄭敏的筆跡,就一定正確嗎?」
丁儀鄭重地看向她:「有一些事情我也是剛剛豁然開朗,但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鄭敏已經成為了量子態。」
「你可以想一想,如果世界上沒有摩擦力,那牛頓第三定律也許很早就會被一個普通人發現。」
「同理,對於從60年代就開始研究球狀閃電的人來說,已經變成量子態的鄭敏,理解那個世界的難度自然要小得多。」
宏原子核的登場令項目重新獲得重視,因為此前的球閃武器泄密,基地也遷往了大西北,那個曾經誕生過另一樣護國神兵的地方。
首先遷移的是被首批被捕獲的二十五枚宏原子核,這種弦狀的事物看起來再美,也不可能一直放在首都周圍。
與此同時,一場最高級別的會議在禮堂召開了,作為我軍少有的理工科智慧型將領,林峰從緊張的戰爭中抽出一天時間主持會議,也足見上面的重視程度。
丁儀在會上對宏原子核的宏聚變當量,以及作用進行了重點匯報。
簡言之,弦和之前的宏電子一樣,有不同的頻譜即指紋,會對不同的目標產生基於量子效應的攻擊。
他還舉了個自以為很有趣、但沒人笑得出來的例子:
兩千萬噸級的能量,如果釋放目標沒有選擇性,只是將五十公里半徑的區域化為焦土;
但如果這能量只與頭髮發生作用,那麼足以將全世界的人都燒成光頭。
也就是說,只要成功捕獲足夠的針對晶片的宏原子核並進行聚變,在有效的投放下,可以把敵國本土的所有晶片化為灰。
因為晶片和頭髮一樣,體積小、數量少,耗費的能量小。
在舉國之力下,用於引導宏聚變的導軌僅花了不到兩周時間便完全落地,它們各有十多米長,像兩座小型的鐵路橋,兩根弦將分別在兩座橋中被電磁場加速至250米/秒,然後在一點相撞發生宏原子核的核聚變。
但現在很不妙的局面是,捕獲這樣的宏原子核需要時間,而敵軍寇邊,時不我待。
局勢一籌莫展,林雲也給自己的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父女似乎是這輩子第一次大吵了一架,鏡頭沒有交代出吵架的原因。
但不遠處看著林雲的丁儀,這個智商極高的天才物理學家,有些瞭然了。
這天直到深夜,林雲還在同幾名工程師對「橋」作最後調試。
為了避開空中偵察,兩個「橋」被放置在一個大小如一座體育館的大篷里,試驗中,這座大篷將首先被聚變的能量摧毀。
丁儀將林雲叫了出來,兩人在戈壁的寒風中慢慢走著。
他突然打破沉默:「林雲,離開基地。」
「你在說什麼?」
「走吧,別做傻事,我雖然不是軍人,但我知道你不會成功,無論你想做什麼。」丁儀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父親一定會阻止你。」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雲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個人似乎在打啞謎一般,進行著似乎只屬於高智商人群的對話,而謎底的揭曉也沒有過太久。
就在第二天,一個特別領導小組抵達並全面接管基地的工作。
聽到這個消息後,人們激動萬分,這是宏聚變試驗即將進行的最明確無誤的信號,但對於林雲來說她最絕望的情況出現了。
林峰為了防止她再做出衝動之舉,指令特別領導小組組長杜玉倫在第一時間就宣布了對林雲的免職!
很明顯,陳光可以想到,丁儀想到了,林峰更加想到是在目睹鄭敏化作量子態給他們呈現宏原子核的真正秘密後,面對日益緊張的局勢,很難想像林雲這個沒有任何「科學倫理」底線的武器專家,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
帶著任務來的杜玉倫面色嚴肅:「林雲,關於你違規向智玻雙方輸送液態地雷技術的事件,業已查明。」
「軍方認為你暫時不適合再擔任宏原子核聚變的副組長,請即刻解職回京接受審查,是立刻!」
「這也是林峰將軍的意思。」他見林雲不說話,特地當著眾人的面強調了一句,「林雲,記住你的身份,請服從命令。」
女軍官兩次掙扎無果,只能眼含熱淚,語氣低沉道:「我去一趟聚變點吧,取回一些東西。」
「你跟著她。」杜玉倫指示一位配槍的中校。
林雲轉身時,眼晴直勾勾地盯著丁儀,特寫鏡頭下周訊的目光似乎會說話。
她是要丁儀閉嘴,因為只有後者也許能猜到自己的「野心」和計劃。
丁儀看著這個女孩離去的孤寂背影,第一次有了超出物理學家理性思維的衝動,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語言和表情。
他募然想起了林雲在張彬墓前誦的一首小詩。
「金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可惜我們不能同時去涉足,但我們卻選擇了,人跡罕至的那一條,這從此決定了我們的一生。」
她要走哪條路?電影宮裡的觀眾們似乎已經有所預料。
就在杜玉倫組織基地核心軍官開會宣布接管事宜時,窗外突然的一聲槍響打破了戈壁的寧靜。
聚變點距這裡有上千米遠,聲音傳到這裡已很弱,杜玉倫面色一變,推開士兵就往外沖,一種極為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
那位他指示監督陪同林雲的中校,捂著流血的肩膀瘋也似地跑來:「林雲要強行啟動宏聚變試驗,大蓬里的軍官都被她動員,強行將我趕了出來!」
杜玉倫指揮土兵前往占領聚變點,但很快被林雲和其他軍官打出的球狀閃電逼退,火焰將基地周邊荒蕪的雜草燒盡。
他沒有辦法,只好撥通了林峰的電話。
後者只下了一個指令,一個叫在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指令:
「聯繫距離你們最近的紅331戰術飛彈陣地,立刻摧毀聚變點,所有人現在撤離。」
沒有一般電影或電視劇中的掙扎、爭取,最真實的軍人服從命令的天職得以彰顯,杜玉倫似乎只猶豫了一秒,便很快聯繫上了飛彈陣地。
林峰為什麼要痛下狠手?因為他知道這種宏聚變的不可控性,從一個高級指揮官的角度看,認為靠某一件新武器就能贏得戰爭,在軍事上是淺薄和幼稚的。
現在的他或者林雲自己,也無法預測這種冒險的後果。
陣地距離此處僅150公里,在得到上級授權後,根據坐標和四個精度啟動了飛彈,3分鐘後即將抵達,杜玉倫指揮所有人後撤待命。
但就在林峰的電話還未掛斷之際,林雲的聲音連同令人目盡裂的聚變場景,已經從大蓬中傳了出來宏聚變是無聲的。
一個藍色光球讓大蓬幾乎變成了透明狀,進而開始向聚變中心收攏,直到被吸進了一個光球之中。
丁儀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人類史上第一次宏聚變試驗,而素材,是他的朋友林雲。
光球還在不斷擴大,很快便以一個藍太陽的形象出現在戈壁灘上,在它兩百米的半徑之內,巨大的能量幾乎要毀滅一切!
「領導,我們再後撤一些吧?飛彈還有三分鐘就到了。」
杜玉倫看了眼丁儀,無力地擺擺手,「不用了。」
「什麼情況?」現在是林峰肅然的聲音傳來。
不等杜玉倫組織語言,林雲的聲音伴隨著正在進行的宏聚變,從大蓬的擴音器中傳了出來。
「爸爸,您晚了。」
特寫鏡頭中,之前在小鷹號上拍攝的一段林雲量子化的高潮戲份纖毫畢現地展現在銀幕上,這過程產生的獨特量子效應,瞬間跨越空間,其概率雲籠罩了整個航母戰鬥群。
周訊飾演的林雲在幽藍強光籠罩下,並非仰頭獻祭,而是下頜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精準「牽引」,呈現一種受力的機械感。
她臉上浮現的微笑剝離了所有情感,僅剩下面部肌肉受能量流衝擊時產生的生理性痙攣,混合著腦細胞在超負荷理解極端物理現象時進發的認知快感,身體後仰不見柔美,更像是支撐結構瞬間失效後的剛性塌。
那抬起的手也未有絲毫留戀,更像是神經迴路在徹底崩解前最後一次無意識的脈衝。
所有國際大導演們看著銀幕上的周訊徹底摒棄了「演繹」,成為了「被規則使用」的客體,完美詮釋了人被物理規律重構的冰冷過程。
伍迪·艾倫不自覺地摘下了他的黑框眼鏡,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摩著鏡腿。他標誌性的嘟囊聲在寂靜的放映廳里微不可聞,「上帝啊.·—她讓量子力學變得可見了——」
蒂姆·波頓的食指也久久地停留在下唇,哥德式的黑眼圈下雙眼發亮。
當銀幕上林雲的下頜被無形力量牽引時,他微微張嘴,仿佛目睹了一場來自異世界的機械芭蕾,「這簡直—像一具正在被物理法則重新組裝的人形提線木偶。」
仿佛是為林雲在這世上最後的「遺言」做陪襯,來襲的飛彈在接近陣地坐標時,內部晶片被瞬間摧毀,先是打著旋下墜,爾後臨空爆炸,巨響驚人。
與此同時,還未來得及和女兒做最後道別的林峰只能聽到一陣陣盲音。
這位理工科出身、剛剛組織過宏聚變論證的將軍,在辦公室里頹然地癱坐到椅子上,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也許可以取得一場戰役的勝利,但卻失去了一個女幾。
而林雲在有效打擊了敵軍航母戰鬥群的同時,因為宏聚變的不分敵我,也帶來了近三分之一國土的「格式化」。
林雲以自身生命為引信,強行觸發的宏聚變,其本質並非釋放傳統意義上的熱核能量,而是引發了一場在宏世界的鏈式反應。
鏡頭切回了丁儀和陳光的講述,通過他的解密,將電影中所有的詭異疑難做了邏輯閉環的科幻解釋。
「知道她為什麼能存在這麼久還不坍縮嗎?」前者喝了一口酒:「自我觀察。」
陳光驚訝道:「自我觀察?」
丁儀點頭感慨:「林雲用自己做實驗,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一個量子態的有意識的個體,與普通的無意識量子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區別,在描述前者的波函數中,我們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參數,具體說是忽略了一個觀察者,就是它自己。」
物理學天才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觀察者,也包括自己!林雲在觀察自己!這可以抵消其他的觀察者,維持自己不立刻坍縮,從而對敵軍艦隊進行針對性打擊!」
正常的宏聚變可以瞬間摧毀特定區域的所有晶片,這無疑是一次巨大的戰術勝利,但這也等同於向世界宣告了本國擁有這樣一種終極武器。
敵人會立刻意識到威脅,並傾盡所有資源來研發對抗手段、進行報復,甚至可能引發全面的核戰爭。
這是一種「一次性」的威,用過之後,世界將陷入更危險的、基於恐懼的軍備競賽但通過鄭敏在墓碑上鐫刻的方程,知曉了宏原子核原理的林雲要做什麼?
她的目標遠不止摧毀一支艦隊,她是要創造一個永恆的、無法防禦的、非殺傷性的終極戰略威鑷!
即丁儀所說的,自我觀察。
自此,林雲化為了一個可以存在於任何地方的量子概率波,並且永遠無法被敵人觀察,因為她可以利用自我觀察抵消。
她是一個量子態,沒有實體,沒有國界,敵人不知道她在哪裡,也不知道她何時會發動攻擊,你無法用飛彈去攻擊一個概率波。
如果敵軍進犯,她雖然無法直接殺傷、也無法區分敵我,但可以本著「同歸於盡」戰略威鑷,將地球這個大硬碟都「格式化」。
林雲,終於把自己變成了一種武器,一種從小便痴迷的武器。
陳光從丁儀處離開了。
他在小雨中獨自步,看看極度喜悅的人民湧上街頭、慶祝戰爭的勝利。
於他而言,那些老宅里倒扣的水杯,盥洗池上的白髮,父親畫作里多出的水塔,還有鄭敏在張彬筆記上的塗改—
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龍國人最重要的節日,終究還是沒有被辜負,年初一這一天的晚上,陳光連夜驅車回到了老宅。
推開門,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感到恐懼。
離家已經接近二十年的陳博土,仔細地打掃著每個角落,將倒扣的杯子擺正,把父親那些灰暗的畫作重新掛好。
大年初一的傍晚,他特意去集市買了鞭炮,但拿起打火機時卻猶豫了。
鞭炮在古代是用來驅趕鬼與獸的,可他現在知道,有些「存在」並不需要被驅散,這是龍國人的浪漫。
於是他選擇買了一束白玫瑰,回到家細心地將花插進花瓶,擺放在餐桌中央。
鏡頭特寫中,就在他調整花枝角度的瞬間,眼角餘光警見一朵異常鮮艷的藍色玫瑰在花束中綻放,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和林雲前往雷電武器研究所時,在車裡聞到的淡淡馨香。
「你們軍營里也能用香水嗎?」他下意識地問出了當年的話。
花香突然消散,這朵量子玫瑰也如幻影般消失不見。
陳光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無論是國人所說的鬼魂也好,宏粒子意義上的量子態也罷,他那些死於球狀閃電的摯愛親朋們,永遠在觀測與被觀測之間,以最詩意的方式存在著。
銀幕畫面漸暗,一支藍色的量子玫瑰忽隱忽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