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催命來電(2/2)
「但現在人藝情況比較複雜,一大堆演員跟院裡打申請長期外出接戲,都被張院長他們按下來了。」
劉伊妃默然點頭,她也算是行業內的資深從業人士了,知道現在的娛樂圈隨著中國電影、精品電視劇和網絡時代的到來,普遍待遇是在提高的。
青年演員們不願日復一日地從龍套開始打磨、晉升,羨慕外面萬花筒似的花花世界,也是無可厚非的人之常情。
只不過對於人藝的影響比較大。
同意他們長時間、大批量地外出接戲,人藝的規矩就形同虛設;
不同意,青年演員長期流失,現在北電、中戲的優秀畢業生有條件的誰不去演電影、電視劇?
過去這些人的風向標是靠著《還珠》紅遍大江南北的雁子,現在包括井甜這樣的北電大二新生,看齊的目標顯然就是劉伊妃了。
任誰看過她這一路走來的經歷,都不得不感慨是天選之女。
即便在沒有洗衣機的前世,截止2008年她的發展路線也不能說有多錯,只是後續因為各種原因生出許多蹉跎和波折來。
因此劉伊妃進人藝,相當程度上也是一次逆行業風向的「純藝術選擇」。
馮遠爭跟少女科普完了人藝的方方面面,轉而回身從自己的書櫃裡拿出個書包。
「伊妃,梅爾辛老師的書稿,你拿回去吧。」
小劉驚訝道:「你收著唄,你不還要帶年輕演員嘛,梅爾辛說會對你有幫助的。」
馮遠爭感慨道:「謝謝你們幫我帶禮物給她,我後來跟她通了電話,她身體很不好。」
「我準備這兩年無論如何抽空,帶著老婆孩子去一趟德國。」
人藝戲痴把裝滿了梅爾辛教學心得的大書包鄭重地放在辦公桌上,輕輕拉開拉鏈,滿含眷戀地看著它們:
「她在電話里對你讚不絕口,我已經看過一遍文稿了,基本都是當年她教授的內容和後續的心得,對我來說意義不大了。」
「伊妃,你帶回去吧,希望你能用得上,找到斯坦尼第三階段的表演和教學方式。」
馮遠爭輕輕打開一本滿是德語的學習筆記,那是他80年代末在德國的所學,熟悉而又充滿懷念地翻到其中一頁:「這是《魔笛》那場戲,當年她給我的批語——」
「爭,要像夜後的花腔那樣穿透靈魂。」
劉伊妃看見他掌心裡躺著的那本德文筆記,扉頁貼著梅爾辛年輕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日耳曼女人站在布拉格劇場後台,演出服腰帶上還別著沾油彩的排刷,冰藍色眼睛亮得驚人。
劉伊妃將書包貼在胸前,皮革涼意透過高領毛衣滲進來,這一刻想起了柏林風雪裡那個輪椅上的倔強背影。
陽光斜切過辦公室斑駁的木地板,將兩人交接書稿的剪影投在焦菊隱題字的院訓牆上,上書——
演員的生命,從踏上舞台的第一步開始,就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觀眾,屬於永恆的戲劇藝術。
對表演和演員事業充滿執著的少女,再一次感慨自己來人藝的選擇之正確。
這裡是一個能叫她繼續沉下心來雕琢自己的藝術殿堂,讓她能夠繼續朝著自己心中的目標進發。
辦公室外,突然傳來《雷雨》排練的舞台雷聲音效。
悶悶的,像誰在時光深處輕輕叩門。
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午餐後,馮遠爭帶著年輕女演員小劉到人事處辦理手續。
2008年人藝的人事工作由檔官員馬鑫全面分管,具體對接的是人事處副處長張芸。
張芸態度奇好,完全不像對待普通演員一樣嚴肅,搞人事的,自然懂事也會來事。
就算不看首富和內地電影行業巨擘路老闆的面子,也要看張合平院長的面子。
即便都不看,這位劉伊妃小姐本身也是業內資源豐富的女星,保不齊哪天就有事兒能「互相幫襯」,關係是要打好的。
畢竟還是屬於體質內的單位,小劉再一次領略到了人藝這個藝術殿堂的多面性和特殊性。
「伊妃啊,以後有什麼事兒隨時打電話給我哦,你的合同、飯卡都收好,我們每個月的工資和崗位津貼都是1號準時打到卡上。」
張芸笑道:「我知道你的身家不在乎這些,不過這是單位和國家的認可嘛,呵呵。」
「好的,謝謝張處長。」劉伊妃笑容溫婉:「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張工資卡,第一份掛靠單位的工作,很新鮮呢!」
張芸不遺餘力地拍著「驢屁」:「要說院裡也是為了搞平衡,我看你做初級演員是大大屈才啦。」
「哪裡哪裡,我是來學習的。」
馮遠爭在一邊默不作聲地看著張處長的熱情似火,演對手戲的小劉一臉懵懂,痴痴霉霉,好話照單全收。
挺好,這就是混體質的姿態。
面上你好我好,轉頭按照規則、制度、自己的原則行事即可,畢竟她又不靠這碗飯過活。
其實按照文件和合同上的說法,劉伊妃這樣的應該叫三級演員,屬於初級職稱。
只不過說出來不大好聽,張芸就換了個說法。
對其他年輕演員她可不會這麼客氣的,還關心你什麼感受呢?
能來人藝就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奧!
劉伊妃跟馮遠爭離開人事處,邊走邊好奇地看自己的待遇情況:
「初級職稱基本工資2500元,A制配角單場津貼500元,創作補貼220元,交通費、取暖費、住房補貼等各項雜費515元,一共3735元。」
小劉感慨道:「現在北平商品房均價已經破萬了,這工資是有些低了,怪不得年輕演員往外跑呢。」
她又笑著打聽:「馮老師,你一個月多少錢?」
馮遠爭開玩笑:「院裡不讓互相打聽工資,一次罰款100塊錢的,你別剛來就被罰款,回頭再給你通報批評了。」
「是嗎?」劉伊妃笑逐顏開:「那你一個月,夠被罰款多少回的?」
馮遠爭輕咳了兩下,低聲道:「一百多回吧!」
「哇!待遇好高啊!」
「行了行了,你怎麼跟路寬學壞了現在?盡拿我們這些窮酸取笑是吧?」
劉伊妃笑著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是感覺挺有趣的,我已經確定第一個目標了,儘快升級!這個三級也太難聽了!」
「哈哈哈!」
小劉在人藝的大半天就這麼順利又愉快地過去了。
從副院長濮存心,到老熟人馮遠爭,亦或是人事處張芸,都讓年輕演員劉伊妃感受到「家一般的溫暖」。
一直到下午四五點,她強烈要求直接提上日程去參觀和加入「適應性訓練」,才遭遇了人藝職場生涯的第一個不愉快。
馮遠爭和小劉商量後,給她暫時定的A制配角是改編自曹禺同名作品《日出》的陳白露一角。
約莫五點多,北平暮靄沉沉,兩人直接來到首都劇院的排練廳,《日出》劇組正在有序進行彩排。
放眼看去,基本都是電視劇里的熟面孔。
飾演銀行小職員李石清的何冰;
飾演陳白露舊情人方達生的吳鋼,和他現實中的的妻子、飾演顧八奶奶的岳秀清;
後者也是他在《人民的名義》里飾演的李達康的行長老婆歐陽菁;
以及被馮遠爭打斷,準備介紹劉伊妃後,投來的目光淡漠的徐凡,也是褲子的現任老婆。
兩人在1992年的電影《大撒把》中結識,小鋼炮彼時還是個編劇。
暗生情愫後,已經結婚並育有一女的褲子對她展開追求,終於在1999年與原配離婚,和徐凡喜結連理。
從此徐凡成為了小鋼炮的御用女主,躋身一線女星。
但忽略娛樂圈中這種導演和演員的狗血感情經歷不談,徐凡是在1991年從中戲畢業就進入人藝的尖子生,一直到2022年她官宣從人藝退休,無論職業生涯取得的戲劇表演榮譽還是口碑都頗佳。
馮遠爭簡要介紹了劉伊妃的身份,其實這對於現場大多數演員們來講都是不必要的。
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戲劇演員,都很難說沒聽過這位內地年輕女演員的名頭。
從出道開始就綻放光芒,自2005年的「伊妃事變」後更是頭條的常客,無論是主觀原因還是客觀原因。
「各位老師好,我是劉伊妃,今天剛剛到人藝來,希望有機會跟大家多學習。」
「歡迎伊妃!」何冰跟馮遠爭關係不錯,率先鼓掌歡迎:「張純如這個角色演的真好,總之我是看哭了好幾回。」
吳鋼老婆歐陽菁也釋放著善意:「可不嘛!伊妃據說演之前體驗了一年的生活,現在這麼敬業年輕演員還上哪兒找?」
徐凡笑著走過來像其他人一樣和小劉握手,又沖馮遠爭問道:「遠爭,小劉演什麼角色啊?」
演員隊隊長馮遠爭有些訕訕道:「徐老師,剛想跟你商量來著,陳白露這個A制的角色,你看看要不你帶一帶伊妃。」
「反正你重心還是放在《蔡文姬》和《阮玲玉》那邊,這個A制的你來演演肯定屈才啊!」
徐凡眉毛一挑,京片子張口就來:「怎麼能這樣呢?小劉沒演過話劇,剛來就上《日出》不是胡鬧嗎,這也太不合規矩了,濮院長知道這事兒嗎?」
排練廳里瞬時一片安靜。
何冰、吳鋼、岳秀清及其他大小演員都默不作聲,不知道怎麼場上的局勢就風雲突變了。
其實說起來,徐凡的話也不能算錯。
這裡還是牽扯到之前馮遠爭所講的,人藝青年演員大量流失的問題。
2008年的徐凡是人藝的一級演員,她的角色主要是人藝的大劇《蔡文姬》和《阮玲玉》,另外就是2009年人藝的新劇《窩頭會館》,和濮存心、宋丹丹合作,飾演落魄格格金穆蓉。
但這個陳白露的角色,是她剛進人藝時的A制。
只不過現在確實沒有一個能頂得起來的年輕女演員接班,她只能回來繼續演。
無論是出於對《日出》負責的公心,還是因為馮小鋼之前因為打記者暴露出的跟問界、路寬的矛盾這件私事(242章),徐凡的話都不能說有多錯。
你是柏林影后不假,是內娛第一小花不假,但這是戲劇舞台啊!
你看看現場從何冰、馮遠爭到鬍子花白的老戲骨張福元,誰不是在人藝待了十年、二十年?
何冰給于是之做替補,馮遠爭給藍天野做替補,媳婦熬成婆了才換來今天的「角兒」。
憑什麼你一來就要A制的陳白露,關鍵還是從自己手裡拿走這個角色,叫徐凡心裡老大不是滋味。
徐凡不輕不重的詰問在排練廳里迴響。
戲劇演員都講究一個不戴話筒,能叫最後一排的觀眾聽得清台詞,以至於這位一級演員頗具穿透力的聲音,有些餘音繞樑的意思。。。
馮遠爭臉色有些難看,他知道徐凡夫妻倆跟路寬、劉伊妃倆情侶不是什麼一路人,但也才打完招呼徐凡就這麼大喇喇地不給人台階下。
可能是今天從濮存心到張芸都對小劉客客氣氣,或者是馮遠爭自己眼中的少女一向溫婉親切,性格和善。
沒意識到還會有人針鋒相對。
劉伊妃不願叫馮遠爭為難,聲音清冷、不卑不亢道:「徐老師,我是抱著學習的目的來的,不是為了搶誰的角色。」
「既然你提到人藝的規矩,上午我看人藝的工作手冊,焦菊隱院長確立了人藝的『導演中心制』與『舞美與劇本統一構思制』的演出原則。」
「我想,對於我能否勝任陳白露這個角色,應該由演員隊、藝術委員會和導演根據我後續的表現來議定吧?」
「這!」徐凡有心反駁她,一時間卻又不知道從哪兒切入,看得周圍眾人都笑而不語。
馮遠爭在一邊聽得面色稍霽,心道少女思維敏捷,早上跟她科普的人藝的規矩,現在就活學活用了。
你徐凡不是拿戲比天大的規矩說事嗎?
那人藝的規矩你遵守不遵守呢?
何冰和吳鋼對視一眼,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剛剛這台上真正能說得上話的大咖也就徐凡和吳鋼老婆。
現在多了一個年輕的柏林影后,這風雲突變地也太快了。
只不過從劉伊妃的談吐、姿態來看,他們也不覺得整整大了小姑娘二十歲的徐凡,今天就能討得了什麼便宜。
才來這半天,似乎就對體質內的這套說辭駕輕就熟了——
以退為進,起手一句話就談及自己是抱著學習的初衷,接著借徐凡拿來作筏子的規矩,抬出「人藝之父」焦菊隱的規矩來。
在人藝,還有比這更大的規矩嗎?
關鍵在現場的圍觀者們看來,劉伊妃全程持冷靜專業的語氣,與徐凡帶有情緒的詰問形成反差,無形中強化了徐凡「倚老壓人」的負面印象。
換個狂傲的青年女演員,兼具柏林影后和首富女友的身份,說不定現在就指著徐凡的鼻子一通罵了。
你算什麼東西,你老公馮小鋼看見我男朋友還得低著頭走呢?
只不過小劉不是這樣的性格,她在外人面前也極少借男友的勢,為人處世,從來都是把自己當做獨立的個體。
徐凡沉吟了半晌,態度依舊堅決:「今天任導不在,既然你這麼講了,那就。。。」
「鈴鈴鈴!」
一陣急促的響鈴打斷了徐凡的迂迴,卻瞬間叫她找到了另外的詰難理由,保養得宜的面龐因突如其來的發現而泛起異樣的潮紅:
「小劉,你對焦院長的院訓背得倒是熟練,就沒看到演員手冊上第三條,就是進入劇場必須靜音和關機嗎?」
「排練時接電話等同於舞台事故,這也是人藝的規矩,你懂不懂?」
劉伊妃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她看過個毛的演員手冊,剛剛那些都是跟馮遠爭吃飯時閒聊得知的。
少女掃了眼,隨即掛斷楊蜜的來電,不知道這個塑料閨蜜找自己幹嘛。
「徐。。。」
「嗡嗡嗡!」剛剛被調至震動的手機再一次打斷兩人的對話,劉伊妃毫不猶豫地再次掛斷,抬頭看著徐凡剛想說話。
一條信息突然進來,叫打眼掃過的少女看得心裡一驚!
【茜茜,范兵兵昨晚動身去魔都了。】
可是想到大咪咪告刁狀的前科(330章),她又把起疑的心思都甩了出去。
徐凡不知道手機上的信息是什麼,但看她面色顯然不太對勁,自知今天自己討不來什麼便宜,轉向馮遠爭道:
「老馮,我是就事論事,既然你們說等任院長決斷,那就如你們所願,今天我也不排練了,否則算我鳩占鵲巢了還是怎麼的?」
「走了。」
徐凡穿著陳白露的戲服,「咔噠咔噠!」踩著高跟鞋離開,用逃避遮掩了今天的窘迫。
劉伊妃被楊蜜打斷了兩次,看到信息本能地想回撥過去,結果又來電話了!
唐煙?
小姑娘心裡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楊蜜的話她可以當個屁給放了,但唐煙這個時間節點也匆匆忙忙地聯繫自己。。。
她跟馮遠爭示意了一下,走到劇場門外接通,未曾料到當頭就是一記棒喝!
「茜茜,我跟李總在上影廠這邊參加酒局,路導也在。。。」
唐煙似乎在躲著什麼人,頓了兩秒才低聲道:「范兵兵剛剛也來了!」
驚!
劉伊妃才跟徐凡做過一場,被兩道催命來電驟然一激,頓時芳心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