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減灶記(2/2)
莊旭喉頭滾動,顯然不大願意提起某件事。
「有路總以往的人脈、威勢在,工作組目前也只是就事論事地做些調查,不可能在這個關頭大動干戈。」
「這背後是華藝和阿狸、鄧溫迪還有我們的所有競爭對手的合力,現在只是試探性進攻,也不怕觸了路總奧運總導演的霉頭,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而已,但是——」
「如果,我是說如果,路總短時間回不來。」莊旭環視四周,目光突然銳利地掃視著十多位封疆大吏:「我們要有局勢繼續惡化的預期。」
「請大家這段時間安撫好下屬,現在正是哀兵必勝的時候,員工們對企業的忠誠度、認可度都很高,我相信軍心可用!」
劉鏘東仍舊是第一個響應:「好!有這句話大夥就心裡有數了,先按部就班地穩住局勢,等路總回來,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董雙槍接過話:「各位,我補充下莊總的通報,這話出了這個門大家也別瞎傳,影響不好。」
「我們聯繫了張合平院長,待會要去拜訪一下劉領導。」
沒頭沒尾的兩句話,卻是給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顆定心丸。
路老闆不在,他和莊旭是問界唯二擁有股權的自然人,又因為副總裁的身份,地位自然和一般的子公司經理不同。
誰不清楚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兒?
被逼到牆角的兔子急了,要咬人了,但自己的牙口不好擔心啃不動,只有靠身後的餓狼出手。
餓狼是權利尋租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不可能坐視自己的利益受損,於是趁著問界風雨飄搖之際試探性地出手。
你問界如果狠狠地斬下一刀,我立馬把手縮回來,這一次就是跟稅務機關查帳一樣的例行檢查,大不了給你問界發個友好合作單位的牌牌嘛!
但如果真的有機可乘,就像現在的局勢一樣,那這手可能就要從口袋裡一直伸到你問界的肺管子上,死死掐住了。
還是那句話,死人是沒有價值的。
萬一某人真的遭遇不測,張一謀替補做上總導演,至多半年以後,誰還記得你路寬?
大家倒是可以從你的經典影片中緬懷一番藝術家的情懷。
但你這個在這個世界像浮萍一樣沒有跟腳的孤兒,自此就要魂飛魄散,隨風消散在這蒼茫天地了。
莊旭聽著董雙槍給自己捧哏,知道這是給現場的封疆大吏吃定心丸,同時更是警告!
誰能保證在座的沒有可能會被華藝策反的人?
萬一看著大廈將傾,接到授意後蠅營狗苟地從內部給工作組製造、遞上把柄呢?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得了路老闆授意的莊旭,現在原則上不相信在座的任何人。
「咚咚咚!」
所有人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一跳,陳芷希扶著面色慘澹的劉曉麗進門,身後還跟著眼眶紅腫的周文瓊。
「莊總,各位,茜茜和小路他們。。。」
莊旭心裡暗嘆,上前攙著一把:「劉阿姨,你到我辦公室坐兩分鐘,我馬上過去。」
陳芷希得了他的眼色,帶著欲言又止的劉曉麗離開。
問界的核心領導層又溝通了一些安撫人心的緊急事項,董雙槍拍了拍莊旭的肩膀低聲道:「你去吧,待會兒劉領導那兒我就不去了,我看家。」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莊旭重重地握了握董雙槍的手離去,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蘇暢正給劉曉麗擦著眼淚。
「乾媽,你千萬別太激動,茜茜和路總一定會安然無恙的。」
這話路上周文瓊都快跟姐姐說得嘴皮子都磨破了,顯然現在發揮的效力百不存一。
三人聽見推門聲驀然轉頭,莊旭快步走了進來。他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神情沉穩,但眉宇間仍透著一絲緊繃。
劉曉麗隨即忙不迭地起身,莊旭快走了幾步請她坐下:「蘇暢,你到門外看一下。」
「嗯,好!」
劉曉麗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莊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莊總,是不是有消息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害怕聽到最壞的結果,周文瓊也緊張地攥緊了衣角,目光緊緊盯著莊旭。
莊旭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向劉曉麗:「路寬和伊妃都沒事,非常安全。」
「真的?!」劉曉麗的聲音驟然拔高,像是繃緊的弦終於斷裂。
她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如決堤般湧出,順著臉頰滾落。。
又下意識地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雙腿一軟,跌坐在妹妹懷裡。
劉曉麗只覺得臉上被眼淚醃得生疼,緊緊抓住莊旭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莊旭耐心解釋道:「路寬經常在國外,為防監聽通常都讓阿飛帶著衛星電話,我一個小時前接到電話,但沒有講太多。」
「什麼時候回來,只能看交通恢復情況了。」
莊旭面色肅然了些,語氣鄭重道:「劉阿姨,你就知道他們沒事就可以了。」
「在他們回來之前,儘量在家裡不要出門,也別跟任何人透露消息,我是說任何!」
「這。。。」劉曉麗纖長的睫毛倏然一顫,手中的茶杯險些脫手,在檀木茶几上磕出一聲輕響。
莊旭溫聲道:「現在只有蘇暢和你們,還有我跟董雙槍知道。」
他語氣故作輕鬆:「劉阿姨你是知道的,路寬慣會裝神弄鬼,總之他吃不了虧,伊妃跟他在一起也絕對安全就是了。」
有些人,哪怕是提起他的名字,也總能給人心安的感覺和印象。
劉曉麗想起這麼多年來路寬各種四千撥千斤的從容,緊蹙的眉頭漸漸鬆開。
「好,那我回去了,有消息請第一時間通知我。」憂心的老母親眼底泛著溫潤的光澤,指尖將散落的頭髮別回耳後:「希望這兩個孩子別吃太多苦吧。。。」
劉曉麗和周文瓊前腳離開,後腳莊旭立馬親自到地庫,開著路寬的邁巴赫62S駛離問界。
之所以不帶司機,是因為他要去見一個對於局勢至關重要的人。
從問界大廈到奧運大廈只有不到4公里,門前的武警同志提前得了領導指示,雖然不需要奧運身份卡,卻也讓莊旭搖下車窗查驗比對了一番身份證件,又掏出探測器在車身周邊檢查。
他們也知道這是總導演路寬的車,敬了個禮隨即放行。
「謝謝同志!」莊旭面色沉重地將車開到奧運大廈後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跟著等待已久的秘書上樓。
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六點半,奧運大廈里加班加點的部門還很多,莊旭整理了一下著裝,也整理了一下心情,邁步走進辦公室。
劉領導並沒有在批覆文件,只是抬頭看著他,也在觀察他。
問界方面的小挫折、小劫難他有所耳聞,但這樣級別的人物,是永遠不可能在戰爭迷霧籠罩的時候下場的。
於是在張合平的引薦下,莊旭獲得了面對面溝通的機會,在這個相對不算敏感的奧運大廈。
「莊旭你好,跟路寬一樣都是青年才俊。」
「領導好!」
劉領導饒有興致地審視著這位網際網路業的青年翹楚,光這一打眼的功夫,看起來比照路寬多了三分穩重,也少了三分機巧。
他想起自己跟路寬第一次私下見面,那小子是絕對不會第一句只講這三個字的,必定要引導著話題往他需要的方向行進。
「說說吧,我待會要去開會。」劉領導參加的會議的性質、規格和目的毋庸置疑。
從他的級別,從事情的緊急程度來講,現在也就問界系的人關心著自身的安危,這很現實。
「領導,路寬讓我同您講幾句話。」
劉領導似乎沒習慣他的風格,上來第一句話就叫他心驚:「他沒事吧?」
「他很好,但。。。那邊的情況不大好,京城的情況也不大好。」
劉領導頷首,自然懂他的意思。
「先講公事,再聊私事,給你十分鐘時間,好不好?」
莊旭一秒鐘也不浪費,直接拋出路寬在事發後有限的時間裡,同自己交待的要點:
「他這次去拍奧運宣傳片帶著無人機,現在當地信號全斷,但是無人機有地面便攜的短波電台,可以滿足一定時長的測繪和拍照任務。。。」
短波電台是一種利用短波頻段進行通信的設備,具有傳輸距離遠、覆蓋範圍廣、抗干擾能力強等特點,在無人機通信中繼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2008年現在的大疆無人機有個目前絕難跨越的溝壑,就是3G的廣泛商用還沒有普及,這給無人機的信號傳輸造成了極大的困難。
但北平奧運會最後點火儀式上,創意小組早在鳥巢施工封頂之前,就已經針對性地布置了信號塔裝置,到時候加上地面的短波電台,算是用比較笨的方法來彌補技術代差和缺陷。
莊旭仍舊不疾不徐,似乎沒有對這十分鐘的時限太過在意,這是他沉穩內斂的性格底色:
「路寬講,大疆的無人機,是在領導的關心下發展起來的。」
「現在有了這樣的技術,在這樣的緊急關頭,我們責無旁貸。大疆所有在庫無人機及技術團隊已整裝待命,隨時聽候國家調遣。」
一位優秀的正治家,其魅力恰在於理性與激情的精準平衡。
面對莊旭的匯報,劉領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鋒芒,卻未讓情緒越過理智的邊界。
他微微頷首的動作克制而有力,如同精密儀器校準過的幅度,既讓對方感受到被認可的鼓舞,又不失決策者的審慎姿態。
「好!這才是有擔當的民族企業該有的樣子。」
「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能夠始終把國家利益放在首位,這種精神值得充分肯定。」
莊旭得了領導的兩句不算表態的表態,神態稍微輕鬆了些:「他會儘快回來,不過現在當地交通、通信基本癱瘓,外界進來難度太大,他準備儘量把附近的地形圖拍下來,給救援提供便利。」
劉領導原本翻閱文件的手指突然頓住,鋼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片墨跡,他緩緩抬頭,鏡片後的目光如深潭般幽邃,罕見地泛起一絲波動。
這回卻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忠肝義膽,國家棟樑!」他長嘆一口氣:「問界的事情要不要我出面?」
「領導,暫時不用。」
「暫時不用?」劉領導驚訝了一瞬,想起秘書下午匯報的概況,顯然內里還有隱情。
問界被大軍壓境,目前的情況雖然不到岌岌可危的地步,但現在被人多管齊下,一旦被鬣狗們撕咬開了一個口子,就算是雄獅也擋不住群獸的分食。
更何況,如果路寬一直不回來。。。
不回來?
劉領導深邃的目光在莊旭剛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洞若觀火的銳利。
這顯然又是某人的刁鑽計謀,這不是和之前的周軍頗類?
他鬥爭水平肯定是頂級的,瞬間就想明白了一切——
這是要利用絕佳的機會使一出「減灶計」,故意示敵以弱,勾引華藝和阿狸背後的勢力輕騎冒進,再把華藝背後盤根錯節的體系連根拔起!
現在中行和反壟斷局的調查還只是在試探階段,但路寬下午有可能罹難的預判,已經叫敵人愈發猖狂起來。
看看王小磊的狂狷和王大軍都掩飾不住的竊喜就知道了。
在問界控股確實清者自清的情況下,華藝依仗來狐假虎威的大佬們會不會果斷出擊,直接了結了現下的紊亂局面呢?
你沒有罪證,我就來給你創造罪證。
我不方便創造,就讓你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將堡壘從內部攻破,自己創造證據也要上!
這並不是不可能,哪有能經得起考驗的人性?
但這麼做,和現在的例行調查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你這是把手往路老闆的兜里掏,還沒來得及抽走就被銀色小手鐲給銬住了。
如果對方果真沉不住氣,真的為了儘快了結出此下策,那就正中了有心算無心的路寬的下懷。
未來吞併華藝的最後一個桎梏也被拔除!
這種隱藏在華藝背後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者,才是他「華藝攻略」的最大隱憂。
劉領導笑著搖搖頭,對這位青年導演的評價一如既往。
陽謀為表,陰符為里,以商戰為枰,以人心為子。
這種級別的落子之人,行商則為巨賈,從正當為高觀,簡直是天縱奇才。
十分鐘已過,劉領導起身準備出門,莊旭恭敬地門口請他先走。
「小莊,請路寬注意安全吧,北平的奧運大局還需要他回來主持。」
後者見他語氣嚴肅,不由得沉聲應道:「是!」
「等當地通車了他就會回來,現在也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總算是。。。多救些人吧。」
不得已提起這個話題,連同秘書在內的三人都默然無語。
空氣中流淌著的,是不分職權、地位、年齡,而是作為國人,對罹難同胞的深切哀念。
暮色四合,五月的晚風裹挾著未散的春寒掠過走廊。
莊旭落後領導半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在幽暗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窗外,最後一縷殘陽將奧運大廈的玻璃幕牆染成血色,遠處長安街的路燈次第亮起,卻照不亮兩人心頭沉甸甸的陰霾。
劉領導的心情也尤其沉重,沒有再特意跟莊旭告別。
後者走出大樓時,晚風送來玉蘭花的香氣,卻混著不知何處飄來的消毒水味道。
莊旭抬頭望見奧運大廈樓頂飄揚的國旗在暮色中半垂,而西南方的夜空正積聚著厚重的雲層。
那裡,此刻應有無數生命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當然,這裡面也包括路寬和劉伊妃這對劫後餘生的小情侶,正在臨時帳篷里相擁無眠,心有戚戚地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