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鑄劍(2/2)
東方導演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步伐沉穩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時間恰好遲到了兩分鐘。
「抱歉,紐約的交通總能精準地在關鍵時刻證明它的不可預測性。」路老闆的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慌亂,他先向哈維點頭致意,隨後目光便落在那位陌生的猶太裔官員身上。
哈維朗聲大笑,肥胖的身軀在沙發里顫動,「大衛,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們的這位中國朋友在撒謊。」
「昨天晚上他的美事被自己的情人打斷,我想回去應該安撫了很久,或許是一夜?」
路老闆想到自己昨晚在泳池的「浪裏白條」,無奈嘆氣:「女人總歸是個麻煩,下一次請你跟萊斯利講,現在都是網絡時代了,就不能出一個「網絡點餐」,直接將人送我的的地方嗎?
「哈哈!這個創意好!」哈維撫掌大笑,路老闆眼神掃過大衛·格林伯格,後者的表情似乎也聽得懂自己話里的隱晦。
是了,他本就是萊斯利介紹的關係,還是美國經常同好萊塢打交道的公務員,也許早就輕車熟路。
「昨天的甜心似乎比你還要遺憾,完全折服在你的魅力之下。」哈維挪輸了一句收尾,三人坐定,轉而談起了今天的正事。
「大衛·格林伯格先生?哈維的玩笑總是充滿想像力,像是我們以及迪土尼合作的這部電影。」
大衛聞言笑了笑,直接從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路寬面前,「導演先生,關於《球狀閃電》中使用航母的申請,娛樂辦公室的初步評估結果並不樂觀。」
「回函你們已經收到,這裡是一般不公開的內部意見,你可以先看一看。」
美國公務員的工作作風相對寬鬆、加上猶太裔中間人的介紹,大衛·格林伯格這是把局黨委辦公會議記錄拿出來給私營企業主看了。
路寬翻開文件略覽了一番,沒有什麼特別,都是之前預估到的困難,他而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專注傾聽的姿態:「我理解其中的敏感性,不知道有沒有可供調整的空間?」
「敏感?不,導演先生,這不僅僅是敏感。」大衛的手指在文件夾上點了點,「這關乎形象,關乎敘事。五角大樓不是電影道具租賃公司,我們提供支持的前提,是項目必須有助於塑造和維護美軍的正面形象。」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路的反應,繼續說道:「一艘航母,在片中扮演了·嗯,一個侵略者和最後遭受打擊的角色。這讓我們很難辦。」
路老闆堅持道:「《球狀閃電》的核心是科幻寓言,而非現實政治映射。片中的衝突來源於極端情境下的技術倫理困境和人類的選擇,並非針對任何特定國家。我們追求的,是展現一種超越國籍的、對人類文明命運的思考。」
「寓言很動人,路先生。」大衛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航母是現實的象徵,它漂浮在太平洋上,代表著無可爭議的國家力量。它的銀幕形象必須謹慎。想想《獨立日》,它為何被拒絕支持?因為它描繪的失敗場景,是我們無法接受的可能性,哪怕對手是外星人。」
「所以即便你們在材料中提交的,最後隱喻的東方力量是在接近潰敗的基礎上,完成了對航母代表的美軍力量的制衡,這也是我們無法接受的。」
美國軍方公務員的態度很鮮明,「我理解你們為了真實性和代入感考慮,需要美軍特點的航母作為實際拍攝工具,也不只一個好萊塢劇組這麼做了。」
「但很抱歉,我們是不可戰勝的,更別提被你們——」大衛頓了頓,「很顯然,我說的有些直接,但意思你應當懂,導演先生。」
屋內的氣氛陷入沉寂,猶太裔美軍官員無意中冒出的傲慢令人厭惡,但形勢如此,路寬也只好暫退一步:
「我想再提供這樣一個方案,請大衛先生考慮。」
「第一,是消除一切有可能引起聯想的細節,我們在後期為這艘航母創造出一個虛構身份。它不再屬於任何現實中的國家。我們可以稱它為『太平洋捍衛者號』或者『深藍號」,並為其設計一套獨一無二的舷號和旗幟系統,從物理標識上徹底與美軍切割。」
「在拍攝和後期中,劇組承諾不會清晰展示任何可能暴露其身份的獨特特徵。通過巧妙的鏡頭角度、光影運用、天氣效果以及必要的數字特效,我們將使其艦島輪廓、甲板布局等關鍵識別點變得模糊或中性化。」
「第二,我們可以放棄原先的方案,不需要像其他好萊塢劇組一樣使用現役最先進的航母作為拍攝地點,所以哪怕是一艘退役的都可以接受,對貴方而言敏感度也很低。但之前承諾的價格不變,如何?」
哈維掃了眼大衛的猶疑的面色,旁敲側擊道:「夥計,這應該算很有誠意的條件了,美利堅仍然是無法戰勝的,哪怕在電影中。」
「你們提供的不過是一艘經過後期製作後誰也認不出的電影符號,不會有人聯想到這麼多的。」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加猶太人的方式勸說道:「路的意思,是我們之前承諾的價格不變,至於大衛你向上申請的租賃價格,和我們就無關了。
看著大衛·格林伯格儼然已經開始衡量利弊,路寬挑挑眉頓覺莞爾,喝了口茶壓壓驚。
洋鬼子、特別是猶太佬的政商交流比較直接,少了一種水到渠成、大家不言自明的「雅賄」感,這也是文化差異。
能看的出這位美軍公務員是真的聽進去了,半響才斟酌道:「很巧合的是今年年初確實有一艘航母退役,現在停在華盛頓州布雷默頓海軍基地,處於封存保管的狀態。」
「也許也許可嘗試。」大衛正色道:「不過這艘航母滿足不了你們之前的拍攝要求了,它是一艘常規動力,叫小鷹號。」
中國導演喝茶的動作一滯,他不是太過資深的軍事迷,但這艘航母比較特殊,可以說對亞太局勢稍有關注的國人都聽過。
因為它長期駐紮在鬼子本土的橫須賀基地,是過去幾十年黴菌在亞太地區的軍事象徵、第七艦隊的核心和旗艦。
小鷹號1961年服役,歷經越戰、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一直到今年5月正式退役,是黴菌最後一艘常規動力航母。
在它退役之後,美國海軍進入了「全核時代」,這也是現如今很多公智和論壇殖人們「引以為豪的驕傲」。
而大衛之所以說不一定符合之前《球狀閃電》劇組提出的拍攝要求,是因為用核動力和常規動力作為拍攝地點,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布景:
核動力航母沒有常規動力所需的巨大煙囪和排煙系統,這意味著其艦島更小、更緊湊,飛行甲板更為完整、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突起物。
這種流暢、巨大的平台外觀,本身就給人一種超越時代的精密感與未來感,非常適合表現科幻概念中的人類終極造物。
在《球狀閃電》中,它可以被塑造為一個能夠支撐巨大能量武器,如影片中的宏聚變或極端實驗的移動堡壘,其本身的存在就能強化影片關於「能量」和「技術奇觀」的核心設定。
反之,常規動力就比較「不科幻」了。
它不再攜帶任何現役的武器、艦載機和敏感的電子設備,失去了作為一艘作戰艦艇的「靈魂」和大部分「肌肉」,更像一個巨大的、空置的鋼鐵平台和歷史遺蹟。
租用退役的小鷹號,只能再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在後期製作上,性價比不是太高。
但喝茶喝到一半的路老闆想到的是,原本的核動力航母存在的電磁輻射會讓無人機無法正常運行,但面對這樣一個純鋼鐵平台呢?
峨眉峰的基因動了,即便他是個兼職的,只在確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出手。
警如此前通過千頭萬緒的關係從北美客手中引進無人機相關的高新技術,再以軍民合作的名義輸送給有關部門。(435章)
大疆獲得的來自軍方的技術合作,阿飛掛職的特殊安保編制,包括正在檢測後門的龐巴迪私人飛機,這些特殊關照和友好關係是哪裡來的?
都源於他的立場,貢獻,口碑。
這是潛藏在水下的跟腳和關係,跟面上的劉領導等人還大有不同,是他未雨綢繆、用以護航未來具有壟斷態勢的商業帝國的額外正智籌碼。
只不過路老闆本身的軍事知識只是看熱鬧水平,即便能保證安全,「去勢」後的小鷹號也不算敏感,但拍這個「鋼鐵平台」有沒有價值?
這是他這個「軍盲」現在需要搞清楚的問題。
如果有價值,還能通過以無人機拍攝電影的名義、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捕捉一些素材,哪怕能起到一絲絲作用也值得試一試。
為什麼要通過無人機?因為這是國內目前為數不多的領先世界和美國「甚多」的科技,如果有能夠瞞天過海的可能,竅門只可能通過無人機。
路寬假作猶豫思考了幾秒,這才欣然道:「雖然條件上差一些,但總歸有個拍攝地和後期特效的模型,能夠令影片質量更佳。」
他起身向這位猶太裔的黴菌公務員伸手:「我一向喜歡和魷太人交朋友,你們睿智、冷靜,擅長團結協作,很榮幸今天又多認識了一位。」
中國導演面現感激之色:「適才哈維的話永遠有效,我們的原報價不變,其他就拜託大衛先生了。」
「哈哈!」大衛·格林伯格也面露滿意之色,拿一艘退役的毫無價值的空殼給他們作為拍攝素材,自己還能吃下上百方美元的回扣,他感覺自己簡直是五角大樓最會做生意的猶太人。
但醜話還是要講在前面:「路,請你儘快提交具體的修改方案。並且,即便劇本層面可行,實拍過程中的細節把控將至關重要,每一個鏡頭,每一句台詞,都必須嚴格遵循我們共同商定的這個新框架。軍方辦公室會派出現場監督員。」
「拍攝規定也要嚴格遵守,不允許攜帶私人設備,只有提前報備的拍攝、影像儲存工具才允許攜帶進入,我們在拍攝前後都會現場檢查,並在電影後期在關於該畫面的剪輯、傳播上保留追訴權。」
「當然。」中國導演深情嚴肅,「我們會全力配合。」
商談很順利,路老闆和哈維在私人俱樂部作別,又婉拒了他邀請自己到米拉麥克斯的參觀的提議,上車趕回酒店。
曼哈頓街頭的車輛川流不息,路寬突然出聲詢問道:「我們的房間都做過反監聽、反監視的吧?」
阿飛聽得一愣,「對,入住前團隊就檢查過了。」
「嗯。」路老闆點頭,「待會把衛星電話帶上去,你讓其他人先去吃飯,親自在門口守著。」
「好,我知道了。」
路老闆把房間的窗簾拉緊,手持衛星電話沉吟了幾分鐘,斟酌著這個電話應該打給誰、怎麼講這件事其實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可以是劇組在黴菌航母拍攝電影中無意採集的鏡頭,又無意被軍方某部門發現並加以使用,拍攝方和接收方都沒有過深的接觸,也留不下任何證據,風過無痕:
往大了說,這是要在他和有關部門嚴密的協同、評估、對接下進行的隱秘事宜,畢竟這只是恰逢其會,路寬所做的一切都要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順勢而為。
這樣一來,此前一直跟他保持溝通的校級軍官楊銳級別就不大夠了,也不屬於一個體系。
於是這個電話只能打給劉領導,他現在的位置,已經足夠做出評估以及給自己中肯的意見。
如果可行,就像無人機一樣,這也是他的功勞,當然也要為之保駕護航。
國內在11點左右,但路寬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他的私人號碼。
「餵?」
「領導,是我,方便講話嗎?」
在家中書房辦公的劉領導輕輕起身將窗戶關上,「方便,你在美國吧?
路老闆又確認了一遍:「是,有個情況想徵求您的意見,事關重大,和軍方有關。」
電話另一頭停頓了一秒,「可以講。」
路寬言簡意:「情況有變,現在劇組有登上小鷹號航母取景拍攝電影的可能,因為電磁信號干擾裝置缺失,也許會有進行隱秘拍攝的機會。」
「我現在要確定一一」
「第一,我們的活動範圍應該只有甲板及周邊地區,我不懂在這種情況下能拍攝到的細節是否有價值,但可以保證的是,我們的無人機拍攝技術目前之先進,是對方無法想像的。」
路老闆無奈笑道:「事實上這一次出來我也是準備幫著做推銷,只不過如果需要的話,就不能太大張旗鼓了,甚至要報備展示更低性能的給對方檢查。」
「第二是如何利用無人機實現隱秘拍攝,之前我看過大疆的研發清單,裡面有一套『雙傳感器』系統。」
「也即可以通過搭載兩套獨立的成像傳感器。一套是普通的可見光攝像頭,用於拍攝符合報備內容的正常電影畫面,數據存儲在可拆卸的公共存儲卡中。」
「另一套是高解析度傳感器,如長焦鏡頭、熱成像儀或多光譜相機等,用於捕捉關鍵細節,其數據寫入內置的、物理隔離的隱蔽存儲單元。」
「這套本來也是為了商用電影拍攝,用於導演和飛手在同一航程攝製不同精度、角度的素材畫面,沒想到也—」(546章)
劉領導這一次著實沉吟了許久,半響才大笑道:「你小子,這都11點了,還專程給我找麻煩啊!」
這句話直接叫路寬放下心來,顯然事有可為。
他半開玩笑道:「領導,有些話我是要說在前面的。」
「美方會在拍攝前、拍攝後都對設備進行檢查,只有提前報備檢查過的設備才會准許入場,所以如果想要做文章,就只能在我們領先的無人機技術上做。」
「方案必須經過我的確認萬無一失,否則我不會冒這個險,我兒子閨女還不到一歲呢!」
「另外,如果能成功的話,請領導再協調一些軍方的先進技術給大疆,事實證明無人機還是能為國家做更大貢獻的嘛!」
劉領導明知故問地挪輸他:「你不是已經把大疆的股份都轉移給了莊旭的那個鴻蒙了嗎,這個技術援助怎麼還是你來要呢?」
「他也是問界走出去的人嘛不是,該照顧還是得照顧,我是個重感情的人,領導你是知道的。」
電話另一頭傳來爽朗的笑聲:「剛想誇你忠肝義膽,你就講起條件來了。」
「不過這個條件講得好、講得有道理!」劉領導語氣肅然道:「這遠非你的本職工作、你也沒有義務。但凡有一絲風險,在我這一關就過不去,你放心。」
「其實你正在做的文化工作,我相信價值也是不可估量的,這也是各位領導的共識。」
他頓了頓,還是給這個謹慎的年輕人吃了顆定心丸,「所以無論最後成與不成,這件事最後知道的人,只會比我高,要對組織有信心。」
「是,那我等消息。」
嘟嘟嘟·.
北平十一月的夜風鳴咽著掠過窗沿,捲起幾片枯黃的銀杏葉,地拍打在家屬院書房的玻璃上。
劉領導合起眼前的文件,不得不感慨這個把「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極聰明地貫徹到極致的年輕人,似乎隨時隨地都在布局落子。
自己總有回歸鄉梓的一天,而他的事業還未至頂峰,卻一直在給自己積累籌碼、埋下後手。
就像這一次強行參與的連想混改。
從捐樓、奧運、無人機以至於今晚這一通電話來看,路寬幾乎已經把一個藝術家和企業家能夠博取的民意基礎和正智資本發揮到了極致。
如果未來的問界是他手中的一柄劍,那他為保護這把劍打造的「劍鞘」已然如此奢華無匹、百鍊成鋼了。
劉領導不免有些愣然地想到劍鞘已經至此,那他手中還未成型的這把寶劍,未來將會如何的「光寒寰宇,開天闢地」?
將會如何從單純的國企或民企的桔中脫胎,成為深刻融入國家戰略的宏大敘事、發揮自己獨特作用和使命的、與國同休的文化與科技寡頭綜合體?
成功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他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即便彼時自己可能早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