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時間的女兒(1/2)
鄭小龍身先士卒、倒戈一擊引起的軒然大波正在發酵,小劉的上一條關於雙11的GG內容,其實在更大範圍和程度上,更叫競爭對手們膽戰心驚。
購物狂歡節,這又是什麼鬼?
國內網際網路和電影業歷來有一個名梗,叫作問界PTSD。
症狀表現大致為每逢晚上下班、周五下班、小長假之前、春節調休最後一天等關鍵的時間節點,當電腦右下角彈出關於問界的最新動態、或收到來自領導、小組長的臨時會議通知時,其他網際網路和電影公司的打工人會瞬間出現以下生理反應:
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瞳孔地震式放大,工位傳來此起彼伏的類似「臥槽洗衣機」的聲浪攻擊。
這個溝槽的公司有個溝槽的老闆,歷來就喜歡「搞事」。
這個「搞事」對於打工人來說,不是問界這兩年和業內其他公司的互相征伐,這個劇情他們倒是愛看、愛聊的。
是問界總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搞一些行業創新的舉措出來,然後其他競爭對手公司剛剛要躺平的員工們就被鞭子抽了起來。
關鍵是一些商業促銷、電影營銷的時間節點,還偏偏就是在小長假、周末之前,問界不但「剝削」自家的打工人,還帶動行業內卷把其他公司的牛馬們一併禍害了。
這個情況,最先是從2002年《爆裂鼓手》路演開始的。
在那個幾大多數導演不會安排大規模二三線城市路演的年代,問界第一部電影就效仿後世的《暖春》,採取農村包圍城市的發行策略,最終大獲成功。
國人是最善學習的,一次兩次之後,各公司的老闆和員工們也就「PTSD」了,業內唯一一次有過嘗試反制的,應該要算08年下半年主動糾集組成「大麥網」的馬芸了。
這是國內第一個成功反截胡穿越者的,即便最後的結局因為連想潰敗被殃及池魚,不大美妙。
而現在,這位「曾經擁有」的老馬,正面臨著「大不了從頭再來」的緊迫現實性危險。
因為晚間傳出的兩則與問界有關的消息中,清宮劇之類的拋卻腦後,這個「問界雙11購物狂歡節」又是踏馬的什麼新式武器?
看起來口徑很大啊!
全網從劉伊妃發博開始,幾乎半個娛樂圈的明星都有組織地進行了GG轉發,其餘的要麼咖位不夠、要麼是競爭對手,或者已經佛系誰的面子也不賣的。
晚上10點,臨安阿狸總部燈火通明,阿狸CEO衛哲,也即企鵝的劉馳平的角色,率先進行了情況通報:
「所謂「雙11購物狂歡節」,玩法非常簡單,就是一次具有時效性的全場折扣,配搭著膨脹金、預售滿減等等活動推出,再輔之以他們慣用的明星引流手段,大概情況便是如此。」
馬芸面沉如水地搖頭,評價直切要害:「問界這一手玩的是時間錨定效應,用一個固定日期在消費者心智中植入消費習慣,就像美國的『黑色星期五』。」
「只不過我們這位老對手更狠,問界的宣傳資源和明星資源太過豐富,一個流量虹吸,再一個預售和膨脹金做槓桿,這些就是他的無息貸款,反過來還能補貼商家。」
「其實最核心的還是行業標準的制定,從前國內用戶想到電商、網購,百分之90第一個想到的都是桃寶,現在呢?『雙11』也要成為他們的新招牌了。」
「每年都搞那麼一次,支付通綁用戶、物流綁商家、娛樂綁流量,一年搞一次,每次搞完他們的護城河就深一丈!」
張勇急匆匆推門而入,扶了扶眼鏡欲言又止,馬芸嗤笑道:「怎麼?商標被註冊了吧?」
「是……」
「你覺得這樣的人能給你留下破綻嗎?這一次我們是想跟風都無能為力。」
老馬思路還算清醒,或者也是上一次大麥網失利後徹底認清了局勢、擺正了態度、糾正了心態:
連被稱為商業教父的老會長都折戟沉沙了,自己又自命不凡個什麼勁?
還是想想辦法怎麼中流擊水,再一次傲立潮頭吧!
他起身在白板前踱步,俄爾拿著信號筆寫寫畫畫,是在分析局勢、亦是在釐清自己的思路:
「第一,商標被註冊,即便我們能曲線救國,但至少這一次『雙11』是不趕趟了,這是冠名上的搶灘登陸。」
「第二,如果這樣的購物狂歡節效果不錯,以我們現在菜鳥聯盟的物流實力,和問界的自建物流根本無法相比,就算同樣的折扣條件,你是消費者,是要兩天到的送貨上門的件,還是連具體時間都給不出的、還是自己去快遞站找的件?」
老馬對雙方在物流服務建設上的差距心知肚明,這也是當初問界商城另闢蹊徑來追趕他這個老大哥的「奇招」。
其實又算得了什麼奇招,不過是扎紮實實做基礎,認認真真搞服務罷了,這是東子的強項。
「最後一點,也是我料想他路寬和劉鏘東肯定已經預留的一手。」老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嗤笑:「他們找的大牌合作社,估計早就簽好了獨家協議,不可能再到我們這裡來。」
「這所謂的網上購物狂歡節的頭道湯,問界商城是喝定了。」
會議室中陷入死寂,似乎失去了以往大家互喊金庸武俠的諢號,豪邁地揮斥方遒、指點電子商務江山的心情。
在問界涉足的兩個細分領域中,商城和院線是一直處於追趕態勢的,且一追就是五六年的時間。
對於身後的追趕者,阿狸在電商業務上的優勢比萬噠的院線優勢要大得多,馬芸也是國內商海當之無愧的豪傑領袖,一直在主營業務上死死壓制著後者。
就像上一世死死壓制著京東。
但「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老馬遭罪的最大原因,還是因為這一世的東子不是孤軍奮戰,他背靠著成體系的宣傳、營銷資源和路寬本人強悍的社會關係。
沒有這層關係,他怎麼叫支付通搶占支付寶在全國範圍內的市政繳費?
沒有這層關係,他怎麼對接各核心地區物流樞紐的拿地、建設?
沒有他,問界商城也遠不能每一次搞活動和營銷時,都能獲得國內最頂級的配套資源。
現在的態勢是支付通後來居上,死死壓制支付寶的擴張,後者根本沒有多餘的身位和空間輾轉騰挪;
而桃寶等電子商務的B2C轉型一直被問界堵在路口,根本沒有另闢蹊徑的機會。
說實話,在看到這場雙11活動時,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藉此轉型,給目前門可羅雀的「桃寶商城」引流。
但無奈珠玉在前,他自己也講了三點「被禁止跟風」的理由,如之奈何。
這種會議終究不會有什麼定論,問界在活動開始十天前才進行鋪天蓋地的宣傳,如果不是把漏洞堵到了最後,不會嚴防死守跟風者到現在的。
老馬沒有直接回家,返身回到辦公室里躊躇、踱步了很久。
落地窗前,暮色中的濱江園區燈火如星,那些他曾見證起落的樓宇,此刻像棋盤上的殘子般刺眼。
正對面是UT斯達康空置的研發中心,玻璃幕牆映著夕陽餘暉,這家小靈通巨頭過去何等風光,如今只剩樓頂褪色的LOGO在晚風裡搖晃。
在園區,在臨安,在整個中國,曾經有無數追逐風口的創業者,如今大半也許都不知所蹤,玻璃倒影里,他看見自己眼角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幾分。
現在的阿狸,也算是站到了懸崖邊。
當然,對於旁人而言,即便被問界打敗做個行業老二,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依然可以瀟灑風光,揮金如土,掌握相當的話語權,也不是沒有再反超的機會。
但對老馬這樣的人來說,不行。
如果被問界、路寬和劉鏘東帶著趕超,這無異於他這上半生的人生、事業的大失敗,是叫自己心氣全無,頹喪至極的悲劇結局。
窗外似乎有錢塘江貨輪鳴笛聲隱約傳來,聽得不太真切,老馬驀然想起2004年1月的那個下午,自己在電話里委婉拒絕路寬投資的場景。(224章)
他玩笑似地喚對方尹志平,後者也輕車熟路地叫他風清揚。
沒想到這一次拒絕投資,在五年後叫自己陷入了這樣的泥淖中,無法自拔,也無路可退。
當然,如果時間能夠倒流,馬芸依然會無情拒絕路老闆的投資,彼時後者還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電影導演,而自己剛剛從軟銀拿到增資。
錢也許沒有高尚、低劣之分,但沒有附加資方背景、行業助力、產業集成的錢,也就只剩下帳面價值了。
「路寬啊路寬……」
老馬念叨著這個令人頭痛的壞種,回身披上衣服準備離開,臨行前給衛哲、張勇都分別打了電話。
「關於企鵝提出的合作、入股要求,我們要在近期做出審慎決定,請你們先拿出兩家互相持股的談判方案來,具體股份比例和細則,我們到時候不會一兩輪就談得下來。」
「這個時間點……就放在11月13號之後吧。」
收到通知的下屬心知肚明,這是要看問界商城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借這股狂歡節的東風了,屆時的場面、口碑、數據都可見一斑。
如果真的在單獨的電子商務領域無限逼近阿狸的主營業務,那此前在大麥網覆滅後婉拒企鵝的條件和形勢也就不復存在了。(544章)
換句話說,在問界體系不斷膨脹、擠壓所有競爭對手戰略生存空間的當下,這兩家原時空的國內巨頭,也有了真正的合作基礎。
而他適才所述的互相持股,相比於大麥網這樣的合資公司,就又是另一種深度和層級的聯合了。
合資公司通常由多方出資設立獨立法人實體,很容易因利益分配或戰略分歧而解體;
而互相持股則是企業之間通過交叉持股形成資本紐帶,既保持各自獨立性,又能建立長期穩定的戰略聯盟。
離開園區的路上,馬芸看向車窗外車水馬龍的目光複雜,這一刻腦海里閃過了柳傳之的身影。
柳傳之企圖入股問界不成,和自己、白度、萬噠一起通過大麥網企圖暗度陳倉,如果不是最後碰上了連想股改的黑天鵝,現在勝負猶未可知;
路寬的行事與他一般無二,五年前企圖入股阿狸不成,轉而不知道從哪裡找了個開電器店的劉鏘東,還真的把電子商務這攤子給支棱起來了……
一個是聚集了業內眾多頂級公司的暗中狙擊,一個相當於在電子商務領域白手起家來趕超行業老大。
說起來,路寬和柳傳之的行事手段、風格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都善用輿論和正商關係,對企業的控制欲占有欲極強。
但為什麼反倒是後者能成就偉業,而占盡資金、人脈優勢的大麥網會折戟沉沙呢?
這似乎要成為困擾老馬一生的問題,便與風清揚躲在華山後窮究劍與氣的殊途一般。
其實這是術和道的差別。
馬芸在商業的「術」之一途上是窮至巔峰的人傑,但還遠沒有像兩世為人的穿越者一樣,認識到所謂「道」是何物。
在我們這片土地上,但凡執掌頂級資源、手握權柄者,若想成就偉業,都應當順應時代和歷史發展的潮流,代表最先進文化和生產力的前進方向,而非他和偶像老會長一般,在起勢後開歷史的倒車,最終站在人民的對立面。
在當下,權力者們的「道」就是要和國運同頻共振,既要把握數字經濟賦能實體經濟的歷史機遇,更要堅守文化自信的精神內核;
要摒棄簡單的商業資源掠奪思維,像問界做北平電影節、以及把這部電視劇做成「文化資源平台」一般,成為時代命題的解題人。
而這些,是只活了半輩子的老馬現在還參不透,亦或是參透也不願意去做的。
——
樂視文化和阿狸、甚至是企鵝,今晚幾乎都徹夜難眠。
而作為此次和問界有關聯的兩樁大事的始作俑者之一,鄭小龍在趙莎的協助下發了微博後就開車回家,路上又乾脆把手機關機。
這屬於管殺不管埋,他根植的那個舊圈子裡,現在起碼有一百號人想打他的電話詢問詳情。
畢竟這麼旗幟鮮明的倒戈一擊,對於講究中庸的國人而言還是比較罕見的。
老鄭雖然自己也有些心緒不寧,但他選擇關機不是逃避,是不願多廢話,因為隨著後續問界官方消息的公布,這個宏偉項目的冰山一角露出後,打電話給他的人只會更多。
但會有相當一部分人,會從之前的詰問、咒罵、質疑,轉為走關係、套近乎、要角色。
對於從80年代就開始浸淫電視劇行業的鄭小龍而言,這是完全可以料想的事。
但現在,該替那位背的鍋,自己還是得牢牢背穩嘍。
在此之前,任憑這位傅作義如何料想,也猜不出首富根本沒有準備自己親自上場,他賣好給出的來自旗人的警告悉數成了自己的行動指南。
但說一千道一萬,就他自身而言,在獲悉了整個項目的全貌後也不禁咋舌——
這也許是建國以來規模最大、影響力最強、演員陣容最雄厚的電視劇項目了吧?
之所以說演員陣容,而不是明星陣容,因為他對這樣的角色安排也是頗為興奮的,不像這部《甄嬛傳》,還在立項之時就被京圈的海鹽塞了個孫麗進來,非叫他給面兒安排個份量重的角色。
不是孫麗哪裡不好,是圈子裡的吃相太難看,也太封閉。
如今一隻腳踏出來,仿佛又是另一片天空了,只不過老鄭首先要面對的是來自昔日老戰友們的「親切問候」。
王碩在前些年從美國回來以後低調了許多,但這樣的事兒他這個頭面人物不可能放任不管,於是在電聯十數次無果、確認情況有變後,悍然借用了老果兒徐京蕾的微博發聲。
因為她的微博粉絲數多,一堆奔著「徐才女」的名頭來的粉絲擁躉扎堆。
即便日漸落寞,失去話語權,王碩諷刺人的功力未減:
我跟小龍認識快二十年了,今天算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認識他,好似那個社科院的編外研究員,卻要比紫禁城的太監還懂主子心思。
至於主子是誰,大家心知肚明,你不說,我亦不言。
當年攢《編輯部的故事》時,大伙兒蹲胡同口啃煎餅果子聊人性陰暗面,您說「戲說才是真諷刺」,現如今端起金碗罵飯餿,看來新東家的火箭筒是要比皇上的鳥銃射程遠一些的。
一個老炮兒、老戰士就這麼倒在了某人的金錢攻勢之下,竟然還對著媒體做起了文化政委,真叫人不知道講什麼才好,卻應了那句話——
人擋著我,我就給人跪下,我不慣著自己。
小龍,是這麼個理兒不?
最後送你一句真心話,以後咱就相忘於江湖得了。
既然要了新潮流的銀子,就別再立舊江湖的牌坊,否則您這齣《別了,司徒雷登》,可能比《北平人在紐約》還荒誕獵奇。
……
華清大學的博士生導師肖英在接受了樂視文化的課題項目後,對鄭小龍的觀點發表了評論:
鄭曉龍導演的「文化覺醒」未免過於矯枉過正,甚至透著一股虛偽的投機氣味。
清宮劇的本質是文藝創作,而非歷史教科書,否則按此邏輯,《西遊記》是否需批判其「封建迷信」?《三國演義》是否要譴責其「宣揚權謀」?
文藝作品的核心功能是提供審美體驗與人性觀察,而非充當正治正確的傳聲筒。
辮子與旗裝也僅僅是視覺符號,真正需要反思的是創作惰性而非文化立場,將藝術創作捆綁於意識形態批判,才是對文化自信的真正傷害,這種機械的歷史唯物主義只會扼殺藝術的多元性。
我認為,與其批判辮子,不如審視資本對創作的侵蝕。
業界盛傳鄭導轉向與問界合作,難道不是另一種對流量與資本的妥協?若真堅持文化純粹性,何不投身紀錄片或正劇領域?
此番轉向,與其說是文化覺醒,不如說是商業策略的精緻包裝,望你我皆警醒。
……
整個北……,不對,應該是整個京圈都亂成一鍋粥了。
網際網路時代到來後,眾人對於這個圈子逐漸式微是有共同認知的,只不過像是依舊幻想日不落帝國的帶嚶一樣,誰又願意承認自己的日落西山呢?
但鄭小龍這樣堂而皇之的扯起反叛,對於本就凋零的小圈子給出了致命一擊。
騰華濤、馮小鋼等人本就已經出走和娛樂圈的資本新貴們眉來眼去,現在一個船長級別的老炮兒不但要走,還回頭搞了個「蓋棺定論」,要把大家往日的榮光和高貴身份統統抹去,這如何能忍?
於是海量的名族協會人士、文化界大拿、文聯和作協旗人幹部們對鄭小龍「有失偏頗」的論斷進行了公開批評、舉報,甚至是上訪。
很多老同志們到翌日到了北平文化藝術中心門口靜坐,有的甚至穿著各旗服飾,就是想叫鄭小龍難看,誰知道老鄭不但關機,連單位也踏馬不來了。
於是大部隊們在有心人的指揮下又浩浩蕩蕩地殺到電視台,在2009年還未改制的當下,藝術中心的上級單位就是市電視台。
得知平日裡招貓逗狗、聽戲遛鳥的八旗子弟們已經在台門口集結,為首者鼓譟著今天不見到領導,死也要死這兒的「豪言壯語」,副台長王秋連忙給分管領導打了個電話。
東大的電視台都是條塊管轄,一面受總局的行業監管,一面市里進行行政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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