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說出你的恐懼(2/2)
2013年有一部瑞典電視台拍攝的紀錄片叫《打擾伯格曼》。
影片的主演名單里有幾十個全世界知名的導演,包括張一謀和李安。
這些普通觀眾眼裡的大師在紀錄片裡,表達自己對於這位大師的認可和評價。
但有一位拍攝過《狗鎮》的馮提爾是這麼說的:
伯格曼曾對我說過,他年輕時曾在瑞典文化的最高殿堂——皇家歌劇院裡打手沖。
這個惡習一直到了70歲都不能停止,有時候得等萎縮的水袋休息幾天再充盈起來。
。。。
伯格曼的一生有5個老婆,9個孩子,史詩級數量的情人。
他每部電影的女主角、女配角,接觸到的一切能夠引起他藝術眼光去審視的女性,都會成為目標。
都說藝術家是天才和瘋子的混合體,也許對於這位世界公認的電影大師,還有另一個屬性:
變態。
法羅島的常住居民只有大約500人,島上沒有銀行、郵局、醫療設備和警察局,道路也少。
老管家載著路寬和瑪麗妮開過石子路和一片土路,這才抵達伯格曼的住所,從外面看也就是一個農家小院。
「滴滴」兩聲鳴笛,一個身材佝僂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神情淡漠。
「芬威,把院子後面的牛屎鏟掉。」
電影大師面對著和熹微的日光仍舊有些睜不開眼,這是長期剪片的導演都有的毛病。
「你就是路?」
「我真不喜歡仰著頭看你,我年輕的時候跟你差不多高。」
還沒等路老闆答話,伯格曼就沖幾人擺了擺手:「進來吧。」
瑪麗妮看的驚訝異常——
今天也許是伯格曼近十年來說話最多的一次了,還是同甫一見面的東方青年導演。
伯格曼的住所沒有會客的地方,他基本沒有客人,也不見客人。
瑪麗妮扶著他,三人在一處由穀倉改造成的小型電影廳里坐下。
他在這裡收藏了4000多卷錄影帶,每天午休完會雷打不動地開始坐著看電影,持續了四十年。
影廳里光線黑暗,屏幕上還放著靜音的《返老還童》。
路老闆的心情有些激動。
他竟然看了不止一遍!這可是伯格曼啊!
雖然他沒有李安對伯格曼那樣的瘋狂的痴迷,但從前世在電影藝術中折戟沉沙,成長到現在能夠面對面地跟全世界的頂級大師對話。
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精神激勵。
「我聽馬丁說,你想見見我,有什麼話你可以說了。」
路寬沉吟了幾秒,斟酌著吐露心聲:「我。。。突然覺得自己不會拍電影了。」
「以往片場上的燈光、攝像機、演員在我眼裡像是可以隨意揮霍的顏料,我可以用他們盡情地作畫。」
「可是從《返老還童》之後,我好像多了一種患得患失的感覺,我甚至感覺回到了前。。。」
「回到了我最開始學電影的時候,連攝像機怎麼用都不懂了。」
伯格曼似乎連抬抬眼皮都感覺費勁,斜靠在沙發上,瑪麗妮給他披上薄毯。
他沉思了許久,似乎像是睡著了,忽然又操著嘶啞的嗓音道:「你不是不會拍電影了,你是心理出問題了。」
「跟你講講我自己的故事吧。」
「1955年,我剛剛和上一任妻子安德森分手,兩部電影接連虧損,導演生涯快要走上了絕路。」
「我認識了一個新女孩,叫烏曼,她對我說,為什麼總是拍那麼陰暗的東西,去拍喜劇片吧?」
「你知道的,當時擺在我面前只有兩條路,自戕或者拍喜劇,拍喜劇其實跟自戕差不多。」
路寬心下瞭然。
伯格曼的許多電影乖戾陰暗,很容易引起觀眾的不適,這和他的原生家庭有關。
父親是牧師,但只會對著教徒大談上帝之愛,對包括母親、哥哥、妹妹在內的家庭成員只有暴力。
大學期間他與家裡決裂,後來哥哥自殺,母親出軌,妹妹墮胎,從未享受過家庭的溫馨。
以至於後來在瑪麗妮拍的《伯格曼的小島》中,他對著鏡頭直言:
我一直駐留在童年的惡浪里,我這一生,愛是奢侈品,一直缺席,我甚至對自己都感覺不出愛。
路寬面對他的自嘲有些勉強地笑笑:「我在大學時代看過你的《野草莓》,裡面伊薩克的台詞令我不寒而慄。」
他說的是伯格曼在《野草莓》中借男主角之口說的一句獨白:
我誕生於冰冷的子宮。
伯格曼無聲地笑了笑:「有了烏曼的陪伴,我拍出了《夏日微笑》。」
「見鬼,聽名字就不像是我的電影。」
「我和烏曼回了法羅島,同居了五年,攜手創造了12部電影、一部戲劇和一個女兒。」
「1962年,我在劇組出軌,烏曼離開了我。」
伯格曼的語氣坦然,像是在訴說另一個人的人生,他從沒有掩飾過自己堪稱變態的性衝動。
即便是對著鏡頭。
「那一年,我和你變得一樣!一模一樣!」
伯格曼像是想起什麼值得激動的事情,突然有些面色潮紅地坐直了身子。
「我開始做夢,在夢裡我連蒙太奇都不懂是什麼,那可是20世紀20年代蘇聯的理論啊!」
路寬神情凝重地看著他:「那你是怎麼。。。」
「我開始瘋狂地和女演員做愛,我簡直要把自己溺死在那些不忠和沉淪中!」
「你成功了?」
伯格曼的興奮戛然而止,他落寞地搖搖頭:「我成功了,但是只能拍出伯格曼的電影,再也拍不出《夏日微笑》了。」
路寬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很快又反應過來他話里的含義。
伯格曼一生拍了近50部電影,但一部愛情片都沒有,即使有男女情愛,也皆是悲劇。
《野草莓》中的伊薩克對著妻子吼:「打掉孩子,不要讓他和我一樣,成了地獄婚姻的產物。」
《呼喊與細雨》中的兩姐妹,一個變態壓抑,用玻璃割破下體,以此拒絕與丈夫做愛;一個放縱慾望,導致丈夫自殺;
《秋天奏鳴曲》中的伊娃,在丈夫向自己求婚前對他說:「我不愛你,我也從未愛過任何人。」
《猶在鏡中》那個埋頭創作的作家大衛,也明顯有自己的影子——不知如何面對子女,做個好父親。
大衛的那次自殺未遂,也是伯格曼本人經歷的移植。
這就是他所稱的「伯格曼」的電影。
他失去了烏曼,或許也失去了短暫獲得的愛的能力。
伯格曼突然拿著遙控器繼續了小銀幕上《返老還童》的終章,張漫玉在養老院的躺椅上抱著變成嬰兒的李明的場景。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見你嗎?」
路老闆無言地搖搖頭。
「你這部電影的技法只能算合格,但你拍出了我拍不出來的東西。」
87歲的老頭咧嘴笑了笑,聲音嘶啞:「愛。」
「但從你現在的狀態里,我又看見了另一樣情緒。」
伯格曼輕吐出一個詞語,聽得路寬毛骨悚然。
「恐懼,我在你眼裡看到了恐懼!」
「令我陷入困境,只能拍出黑暗、絕望、陰暗的電影的恐懼,來自我的家庭,甚至來自我自己的電影。」
「路!告訴我,你的恐懼是什麼?!」
路寬看著他渾濁又銳利的眸子,只感覺自己全身寒毛直豎,整個人都輕微地戰慄起來。
伯格曼仿佛有一雙來自地獄的眼睛,把他電影中的焦慮、惡毒、憤懣、悔恨一股腦地傾瀉了出來!
「我。。。我也做了一個夢。」
路寬艱難地咽下一口口水:「我夢見了另一個我,在酒桌上,下一秒可能就要死去。」
「在那個夢裡,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我的藝術才能,我的財富,我的聲望,我的擁躉,還有。。。」
「還有一個女孩。」
路寬像是做了一次高強度的精神電療,在與伯格曼痛徹心扉的交談中,感受著來自自己靈魂深處的顫抖。
「她是我的女主角,但在夢裡我們是陌生人,我只能看著她的海報同她對視。」
他嘗試向伯格曼解釋自己的恐懼:「中國古代有一位哲學家叫莊子,他在夢中變成了一隻蝴蝶。」
「再醒來的時候他禁不住疑惑,到底是自己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自己?」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我感覺隨時可能失去一切,這是我的恐懼。」
一無所有的時候,人只會昂著頭出發。
功成名就時,才會低著頭察看,哦,原來我已經獲得了這麼多。
再抬頭時,腳下的步伐就遲滯了許多。
人都是這樣,特別是對於一個經歷過生死的穿越者。
擁有的越多,內心就越恐懼。
昏迷時,劉伊妃守在他的床邊,聽到了三個名字。
曾文秀是他前世的生母,為了悼念,他把母親寫進了電影裡。
劉伊妃代表他現世擁有的一切,而黃亦玫是他恐懼回到的前生。
伯格曼啞然失笑,真是一個有趣的哲學命題。
「能夠對抗你的恐懼的最好的武器,就是你電影裡的愛。」
「我這一生沒有愛別人、甚至是愛自己的能力和機會,但是你有,你才不到30歲,有無數次選擇的機會。」
伯格曼哀慟道:「年輕時,我用放縱來掩飾我的恐懼。」
「等最後一任妻子英麗德罹患癌症離開我以後,我才發現我這一生都沒有逃脫得了這種恐懼。」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指著快要日落的窗外:「我每天只是走來走去,一整天不和任何人講話。」
「我夜夜都會想起她,想起我曾經愛過的那些女人。」
「我在島上不會看任何一部『伯格曼作品』,因為看時會更覺得自己可憐無助,隨時都要哭出來了。」
伯格曼伸出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拍在路寬的肩膀。
「孩子,我的恐懼脫自母胎,但從你的《返老還童》里,從那個養母的角色里,我能看出你享受過來自家庭的愛。」
「但在你的李明身上,我看到了一個蒼老的、千瘡百孔的靈魂,你才不到三十歲啊?」
「為什麼會給我這樣滄桑的感覺?」
「相信我,你要去面對自己的恐懼,不要像我一樣用放縱和逃避來麻痹自己。」
「你之所以看自己拍的作品怎麼都不對勁,就是因為恐懼封閉了內心,你害怕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錯,都會毀掉你的現在。」
伯格曼微笑看著他:「睜開眼,蝴蝶先生。」
路寬喉頭滾動,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有些無語凝噎。
無怪李安會伏在他的肩頭痛哭。
從這樣一個痛苦了八十多歲的靈魂里,從他渾濁又銳利的眼眸里,所有人都能看見自己前半生的悽慘、痛楚、無奈、蹉跎。
伯格曼仿佛是一個裝滿了一切極端的負面情緒的冰冷機器,當你帶著恐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觸摸他。
你會突然發現,他竟然是溫熱的。
也許只有這樣情緒和情感複雜到了極致的人,才能成為所有大師眼中的大師吧。
伯格曼收斂了一些情緒,拍了拍沙發:「坐下,陪我一起再看一遍你的《返老還童》。」
影廳里驟然間暗了下來,一個反方向的鐘出現在畫面中間。
「你的電影,讓我看見了黑澤明的影子。」
「你們都是很懂得紮根本民族文化的導演,你的《返老還童》,他的《七武士》和《蜘蛛巢城》。」
路寬點頭:「我認為藝術離開了民族文化的母體,就會迅速凋亡,那是流傳和繼承在血脈中的東西。」
「你的電影中有一些鏡頭很奇特,有梵谷和雷諾瓦的影子,但又好像不全是。」
伯格曼按下遙控器,畫面定格:「比如這裡,李明站在階梯上看著40歲的女主角。」
「你這張構圖和色彩並不是百分百的梵谷,在畫面下擺和光線死角上留出太多空間了,看起來很怪但好像又獨具意境。」
路老闆笑道:「這是我的一個嘗試,不知道你有沒有了解過中國畫。」
「中國畫中有一種概念叫留白。」
「在關鍵處不著筆墨、不施色彩,以空白為載體,營造出一種空靈、悠遠、含蓄的意境,讓觀者的想像力得以充分馳騁。」
他按下按鈕繼續播放:「這裡是第三幕兩人的相見,人生相向而行,同為40歲的靈魂,彼此間已經無需太多言語,只剩脈脈的柔情。」
「因此我在這幾段的構圖都做了留白處理,畫面上的元素越少,越能給他們留出遐想的空間,我想試試看能否引起觀眾的共鳴。」
伯格曼聽得呆了,這個快90歲的瑞典老頭從沒聽過這樣意蘊悠長的畫術。
西方繪畫多注重對客觀世界的如實描繪,追求寫實性和立體感。
畫面往往會被填滿各種具體的物象和細節,力求還原真實場景。
而中國畫的留白則強調以虛襯實、以少勝多,更注重通過簡潔的筆墨和空白來傳達精神內涵和意境,追求一種超越現實表象的審美體驗。
他把剛剛的鏡頭反覆播放了四五遍,這才苦笑著搖頭:「路,我低估你了。」
「你來自一個偉大的民族,你是幸運的藝術家。」
「所以我參加了北平奧運會開幕式方案的競標,如果能入圍,我準備息影一年專心把這件事做好。」
路寬憧憬道:「我心裡有一種預感,通過這樣高強高壓的頭腦風暴,去做民族藝術和現代表現手段的融合。」
「甚至是通過大型晚會,學會更加嫻熟地處理場面調度,會對我以後的電影更有啟發。」
「怪不得馬丁告訴我,他遇到一個可能將來會成為黑澤明那樣的大師的年輕人。」
伯格曼一臉欣賞地看著路寬:「你沒有辜負他的評價。」
「伯格曼,黑澤明那樣的大師。。。到底是一種什麼境界?」路老闆很好奇。
老人沉思了幾秒:「剛剛學習導演的青年人,喜歡用各種花哨的技巧,推拉鏡頭、過肩、長鏡頭、各種蒙太奇。」
「入門的導演,開始由內而外地去感受和創作電影,用最自然的敘事,儘可能地包含住技巧營造的看點。」
「所謂大師,像黑澤明、布努埃爾、費里尼一樣的大師,你在他們的電影裡找不到技巧的影子。」
伯格曼看著他笑道:「即使你找得到,也會發現已經完全融入了電影中去,是為一體,根本無從分辨。」
「大師,是不敘事的。」
「電影中的人物形象立住以後,就是他們自己在屏幕上表演,你會覺得和導演已經沒有關係了。」
路寬聽得寒毛直豎,靈台一片清明,好像伸出手能夠觸摸到了大師的那扇門。
可再睜開眼仔細地看過去,發現還是離得很遠。
中國傳統文化講人生的三重境界,恰好能對應的上伯格曼的電影三層次。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伯格曼看著青年人呆愣的樣子默默點頭:「懂了嗎?」
路老闆回過神來,淡然道:「懂了,但又忘了。」
伯格曼聽的一愣,旋即撫掌:「好!好!忘了好啊!」
年齡相差一甲子的兩位導演相視而笑,看得老管家和瑪麗妮都一頭霧水。
另外繼續求票啊!才幾把5天就掉出月票榜了500名了。。。現在排560多了好像,跪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