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不會拍電影了(2/2)
劇本中,周訊和父親李雪建在十年中落難。
燕大教授李雪建為了保護有留洋經歷的女兒,把她嫁給了駐守保定的三十八軍的胡君,後者現在是某部營長。
一般而言,正連級幹部,經師級以上單位的政治工作部門批准,配偶是可以隨軍的。
但周訊和胡君一直保持著兩地分居的狀態。
不同文化背景和懸殊十多歲的年齡差距,讓這對夫妻不是很琴瑟和鳴。
周訊認為和丈夫沒有共同語言,平日裡也算是聚少離多。
胡君對妻子也不甚滿意,認為他還充滿著資產階級大小姐的傲氣、嬌氣,沒有被深刻改造。
開篇是周訊很不習慣地照顧剛剛生產的小姑子的場景。
攝像機放置在月子房門外的走廊位置,採用固定機位,採用全景景別。
周迅飾演的女性站在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準備敲門。
這個鏡頭可以交代故事發生的空間環境,讓觀眾對即將進入的月子房場景有一個初步的整體認知。
同時,通過人物的動作表現出其不太情願的心態。
路老闆看著畫面中的顯示器發出微調的指令:「趙老師,讓人物處於畫面中心偏上的位置,門及周圍環境合理呈現,為後續進入房間做鋪墊。」
「OK!」
推軌鏡頭結合跟拍,跟隨長鏡頭進入房間。
周訊敲門並聽到屋內回應後,推軌鏡頭開始啟動,攝像機跟隨她慢慢進入房間,保持較低的拍攝角度,大概在她的腰部位置。
這是一個敘事細節。
70年代的農村婦女和周訊這樣帶著顯而易見的小資女性的差距很大,就從這婀娜的腰線上就看得出。
跟拍從背後跟拍她的腳步移動,拍攝她一邊走進來一邊觀察屋內情況的過程,展現出她對伺候月子這件事的生疏和些許無奈。
「咔!」
路老闆想了想更正了此前的指令:「進入房間以後,少做一些搖移吧,不然人物的心理立不住了。」
趙飛點頭,秒懂他的意思。
搖移太多,把床和家具都晃到鏡頭裡,可以增加場景的豐富度和空間感,但是不利於表達此時周訊心情的鬱郁。
周訊回到原位,所有人就位,路老闆卻突然站起身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怎麼拍都不對勁,感覺進入不了狀態。
每一幀,此前在他腦海中的預演,再到鏡頭中都是如此的陌生和疏離,好像。。。
好像回到他前世在北電第一次碰攝像機一樣。
他踱步過去查驗了一下燈光。
這段戲是在房間窗戶的位置放置的主光源,模擬自然採光。
使用柔光燈箱,光線透過窗戶紗簾照射進來,使整個房間有一個基礎的明亮度。
「老吳,待會看情況微調一下,周訊個子不高,要避免出現過亮的高光區域或過暗的陰影,確保人物在各個位置和動作下都能有合適的光線效果。」
「好的,導演。」
老吳也是跟著他好幾個劇組的老燈光師了,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捉摸不定的樣子。
這是昨天喝多了還怎麼?
這段一鏡到底的設計獨具巧思。
開場是固定的全景鏡頭;
接著是推軌鏡頭結合跟拍,跟著長鏡頭進入房間,也就是剛剛咔掉的地方;
然後是中景環繞鏡頭展現人物互動,大概15-20秒,宋嘉第一次入境。
最後是近景切換鏡頭捕捉人物表情細節,這裡需要用手持攝影輔助,以及全景收尾的固定鏡頭。
周訊倒沒覺出有什麼異常,第二遍仍然是完美發揮,只不過又在中景鏡頭裡被喊了咔。
她疑惑的回頭,看到以往在片場瀟灑肆意的路老闆更加疑惑的表情。
他皺著眉頭走過來,自己左右模擬了幾次,又看了看大搖臂的位置。
「搖臂鏡頭跟隨周迅的動作,當她轉身去拿桌上的熱水壺準備給小姑子倒水時,鏡頭要慢慢下降並平移,保持中景。」
「然後再近景拍攝她拿水壺、倒水卻不太熟練差點灑出來的動作,突出她業務不熟練的狀態。」
「懂吧?」
攝影師小陳一臉懵逼,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啊!
「額。。。好的導演。」
「嗯,再來。」
翻來覆去又咔了幾條,第五條終於拍到了周訊伺候宋嘉坐月子的細節動作。
這裡使用了斯坦尼康設備,後期再通過剪輯完成長鏡頭。
在當前這種複雜的室內環境中,通過斯坦尼康的穩定,鏡頭可以平穩地跟隨演員移動,捕捉到連續、流暢的動作畫面。
現場的氣氛很怪,氣壓也很低。
即便長鏡頭結束,也沒人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路寬坐在大監前皺眉緊盯著畫面回放,許久才長嘆一口氣。
「這條過了。」
周訊心裡舒了一口氣,這一上午可把她折騰地夠嗆。
床上的宋嘉更是煎熬,她壓根沒看出來哪裡有問題,為什麼要咔?
作為業內有口皆碑的天才導演,出道四年又榮譽累累。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資歷最老的趙飛對他的每一次指導和指令都很難生出懷疑的心態。
唯一一次在《返老還童》中質疑的過曝和死黑,最後還被證明了是天才的靈光一現,是路寬進入大師殿堂的敲門磚。
可是今天。。。
場面可真是詭異得很。
對於所有演職員來說都煎熬不已的第一天上午終於過去了。
「姐,路導以前都是這風格嗎?」
宋嘉初來乍到,也就跟周訊混得熟悉了些,無論休息還是放飯都亦步亦趨地跟著。
「不是。」
周訊也沒搞懂今天出了什麼么蛾子,雖然自己跟他直接合作不是太多,但是從趙飛和幾個副導演的反應來看。
這並不是正常狀況。
「他以往在片場非常自信。」
周訊回憶著《小偷家族》拍攝的情景:「安排好了燈光和鏡頭架設,很少再去推翻自己的意見。」
「演員有一丁點兒做的不對的地方,他能馬上就指出來,甚至演一遍給你看。」
訊哥兒嘆了一口氣:「我還是相信他的,應該很快能調整好。」
其實她心裡有一種隱隱的猜測——會不會跟不久前的車禍有關?
周訊不知道的是,這樣的情況從《返老還童》拍完就存在了。
因此他才會到九寨溝去採風,去柏林大教堂漫步,在牛首山母親的墳前哀思,想要祛除心中的不安和躁動。
沒想到幾個月過去了,這股勁兒還是一抽一抽地過不去,甚至在車禍之後愈發地加重了。
劇組房間裡,路寬和趙飛對坐小酌,小几上擺滿了花生米等涼菜、塘山的特產萬里香燒雞、鴻宴肘子。
「今兒到底是怎麼了?昨天討論奧運開幕式太晚了,沒休息好?」
路老闆搖搖頭,自顧自地端起二兩的杯子,酒入愁腸,當地的特產燒酒辣得他齜牙咧嘴。
「出問題了,早就出問題了。」
青年導演長嘆一口氣:「從剪完《返老還童》就開始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一個畫家分不清顏料,作家認不得字了,總之就是很奇怪。」
「害!藝術家嘛,就是神一陣兒鬼一陣兒的,別放心上。」
趙飛陪著喝了幾杯,儘量安慰著青年導演:「1993年伍迪艾倫拍了一部《曼哈頓謀殺議案》,屬於他一貫的反轉幽默。」
「但是影片上映的時候他在電影院看哭了,說自己拍的就是一堆狗屎。」
「他把自己關在布魯克林的小房子裡三個月,94年拍出了轉型的《子彈橫飛百老匯》,拿到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的提名。」
「我見過的每個導演都會有低谷,這很正常。」
路老闆當然知道他講的這個故事,只不過自己的狀態遠不止如此,他是真的陷入了迷茫,甚至有點兒恐慌。
「老趙,實話告訴你吧,我好像喪失了審視能力。」
趙飛猛地抬頭看著他,手裡的酒都驚地灑出了幾滴。
導演作為同畫家、作家等相同的藝術家,除了創作能力外,優秀導演通常是具有自我審視能力的。
就像王晶曾在《圓桌派》里討論過張一謀拍的《長城》。
主持人竇文濤問他:你們這些導演,在拍爛片的時候,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拍的是爛片?
王晶給竇文濤的回答是,張一謀在拍到一半的時候,絕對是知道自己拍的是爛片。
包括後世的《三槍》,需要幫張衛平還債,也只能趕鴨子上架,他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是煎熬的。
但是為了投資人和劇組工作人員負責,只能硬著頭皮拍下去。
像老謀子這樣,就是兼具創作能力和自我審視能力的導演。
因此他能幹奧運會總導演,因為他具有極強的美學設計和鑑賞能力。
捲軸創意怎麼樣?
用缶的現場效果好不好?
大皮影戲為什麼最後被他執意要砍掉?
他有著身為一個藝術家強大的判斷能力,這樣的導演一般也能幹監製,說白了叫能分清好賴活兒。
另一位相對反面的例子自然是陳開歌了。
他屬於沉浸在創作中的導演,我只做我覺得好的東西,不欣賞的人,是你們沒有眼光。
我不會去主觀地判斷這部影片出來,從藝術性、商業性上會得到什麼反饋,我只管創作,其餘的交給市場。
當然,最後觀眾會用腳投票,只不過他不會承認自己的失敗就是了。
現在的路寬,就突然陷入了這樣的迷茫中。
一個簡單的長鏡頭,別說放到之前幾部電影裡,就是前世的他都能駕輕就熟。
可這一上午拍下來,真真兒的就是那麼彆扭,說不出來的彆扭。
在趙飛等人看起來毫無瑕疵的片子,他從監視器里每看一遍,就多出一種新的想法。
總是不自覺地、天然地否定前述的決策,拍到最後也難以抉擇哪一條合適一些。
電影是導演的個人創作,演員、燈光、攝影、配音都是為他服務的。
這種自我審視的工作,別人是替代不了的。
第二天還有工作,兩人喝了一瓶白酒就各自歇息。
趙飛離開,坐在椅子上抱臂沉思的路寬接到一個越洋電話。
「馬丁?」
「路,聽說你要去坎城做評審會主席了?」
坎城影展的評審會人員通常會在電影節開始前1-2個月公布,4月初坎城官方會公布結果。
顯然馬丁斯科塞斯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路老闆笑道:「沒錯,是有電影要跟我推薦嗎?」
「基石單元,有一部叫《現在就買》的短片,你可以關注下。」
基石單元是坎城影展特有的項目,參賽選手必須以就讀的電影學院為單位報名。
除了最高一萬五千歐的獎金外,他們會被邀請到巴黎去參加駐地寫作。
影展官方會給他們提供一個市中心的住所,每月800歐的生活費,提供機會讓學員在影院中飽覽藝術電影。
同時,基石單元的獲獎者,會天然獲得自己第一部長片進入坎城影展的機會,因此很多年輕導演趨之若鶩。
對於影展官方來說,主要是用於挖掘全世界的優秀青年導演,也是為了扶植坎城嫡系的電影人。
人情往來,全世界通用,路老闆一口答應下來:「沒問題。」
「你的新電影怎麼樣,我看了新聞,是一部災難片?」
「是的,不過拍得很掙扎,呵呵。」
路寬把自己的感受同這位電影社會學家交流了一番。
馬丁斯科塞斯從1963年就開始拍電影,他見過的導演無數,很快就理解了他的困惑。
「我在今年奧斯卡結束的酒會上遇到一個人,跟你的狀態一模一樣。」
「誰?」
「拍《狗鎮》的馮提爾,大家都喊他馮瘋子。」
《狗鎮》是妮可基德曼主演的一部藝術片,具有舞台劇風格的簡約布景以及對人性深刻又尖銳的剖析。
這使得影片在問世後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與諸多爭議,成為電影史上一部極具話題性的作品。
馬丁斯科塞斯遠比趙飛要懂行得多,給他舉例安慰道:「你的情況在不少年少成名的天才身上都出現過,我見過太多。」
「昆汀三十歲拍出了《低俗小說》,這只是他的第二部電影,就拿了金棕櫚。」
「但是此後他沉寂了將近八年,一直到你們在北平認識的時候那部《殺死比爾》才又找回了拍片的感覺。」
「特倫斯三十多歲拍出了《天堂之日》,拿了坎城的最佳導演,一直沉寂了二十年才拿出《細細的紅線》,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
馬丁很欣賞這位青年導演卓越的才情:「就算是黑澤明,拍完《天國與地獄》也渡過了近七年的低潮,這很正常。」
「路,你走得太快了,腦子也太亂了。」
「導演都很容易把自己搞瘋,你應該審視一下自己的精神狀態,及時撥亂反正。」
路寬聽著話筒對面的安慰沉默了很久:「如果黑澤明那樣的大師還在世就好了,我想我可以問問他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哈哈,黑澤明不在,你可以去找別的大師,比如伯格曼。」
「伯格曼,他不是避世嗎?」
「我可以幫你問問,也許呢?」
伯格曼是大師眼中的大師。
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一直到千禧年,世界上包括伍迪艾倫、科波拉、北野武、張一謀、李安、馬丁在內的大多數頂級導演,幾乎公認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導演和大師。
常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在創作理念相互傾軋的藝術界,能獲得這樣的認可非常不簡單。
伍迪艾倫稱他是精神導師,是影壇的莎士比亞。
在伯格曼70歲的生日上,伍迪艾倫表示他是電影被發明出來以後,全世界最偉大的藝術家。
華語導演里,李安是他的死忠。
李安18歲看了伯格曼的《處女泉》,他在採訪中當眾這麼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是我醍醐灌頂的一天,是永生難忘的一天。
我連看了兩遍,整個人無法動彈,像是被奪去了童貞。
2006年,李安在拍攝《色戒》時候遭遇了和路寬現在一樣的狀況,他一度痛苦到找姜志強想要退出拍攝。
後來經過朋友的引薦,他得以到法羅島朝聖。
沒錯,就是朝聖,因為想要去拜訪伯格曼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但是很少有導演能獲准進入。
李安向伯格曼傾訴了迷茫和困惑,像個小孩子一樣伏在他的肩膀痛哭,令人動容。
兩人又聊了一陣才掛斷電話,青年導演長嘆了一口氣,久久無言。
藝術領域上的迷茫自然有。
但馬丁斯科塞斯不知道的是,自己心中還有從那個車禍後的夢境就湧現出的,一個重生者隱約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