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乳虎嘯谷,鷹隼試翼(1/2)
首映式現場,大會堂穹頂的五星燈飾灑下光暈,紅絨座椅按區排列,每張椅背都套上了印有《轟炸東京》片名的緞帶。
座位間的小桌板上整齊碼放著中、英雙語的電影手冊,用以幫助各國使節通過劇情梗概,大致了解電影的主題與相關細節,以防他們在待會兒的中文首映中摸不著頭腦。
此刻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任何電影首映的肅穆,沒有紅毯上的尖叫,沒有閃光燈的狂閃,連記者們的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座殿堂里沉睡的歷史迴響。
手冊上的首映式流程也相當地心照不宣:
主持人冗長的介紹和明星串場消失,中外記者們心知肚明的是,今天並不是一場娛樂秀。
廟堂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議程單上乾乾淨淨地沒有安排任何領導致辭,既表明了立場,又把話筒徹底交還給了創作者本人,這是一種「在場而不干預」
的姿態,也是對影片與導演本身最大的支持。
台下前排正中,劉伊妃穿著素雅的藏青色及膝裙,長發鬆松綰在腦後,左右坐著一個月前剛剛上一年級的雙胞胎姐弟。
男孩鐵蛋坐得筆直,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
姐姐呦呦的動作同弟弟基本同頻,仰頭望著穹頂那顆最大的五角星。
女孩看了一陣,按捺不住好奇,「媽媽,這裡為什麼叫人民大會堂呀?」
「因為它是建國以後全國人民齊心協力蓋起來的。」劉伊妃微微側身,把兩個孩子攏近了些,聲音輕柔清晰,「你們放假之前不是才學過開國大典嗎?打敗了侵略者之後,我們需要一個地方,讓所有為中國站起來付出過的人們,都能坐到這裡來開大會。」
「包括今天電影裡那些為國犧牲的飛行員們,還有你們去過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也都是為他們而建的。」
孩子們在這樣的家庭中雖然經受了愛國主義教育,但畢竟對媽媽講的這些代表著血與火的往事不甚明了,似乎是感覺到今天氣氛特殊,都懵懂地看著舞台背景上那架霍克—3戰機的剪影,知道一會兒爸爸就會從那裡出場,於是都不再說話。
劉伊妃帶著兩個孩子坐在第三排當間,前面有一位剛剛同她以及兩個孩子打過照面的中萱領導聽到了母子、母女三人的對話。
他想起自己侄女對劉伊妃一家人的推崇,心中頗有些感慨,卻也沒有再回頭,正是為《轟炸東京》的宣傳以及今天的陣仗扎紮實實發揮推動作用的井大伯。
這位剛剛履新四個月的宣傳部門領導,當然是很能認知到今天這部題材特殊、上映時間特殊的電影選擇大會堂作為首映地點的用意,這本身也是他同路寬商討的結果。
與後者以往的電影首映因為考慮到全球票房以及文化影響力,大多放在美國和電影節不同,這一次的全球首映不再像坎城揭幕的《山海圖》、柏林面世的《歷史的天空》一樣,而是直接回到了祖國的心臟。
在井大伯看來,這是一次在國家最高殿堂內,對一段全民抗戰記憶的公開致敬與鄭重封裝。
影片中那種「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決絕,那份跨越時空依然熾熱的家國情懷,必須先在這片土地上空獲得最莊嚴的共振。
它需要被自己的同胞最先見證,需要在這座見證過無數重大歷史時刻的穹頂下,完成一次從個人情感到民族集體記憶的升華。
這本身也是文化作品的本質屬性之一,在當今的地緣政治局勢下也被擺到了一個更加重要的位置。
晚上七點十五分,穹頂的燈光微微暗了幾分。
就在全場以為將要迎來導演路寬的登台時,側幕卻走出了一位令絕大多數中外記者及與會嘉賓們始料未及的人物。
她穿著一襲剪裁合體的黑色旗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優容的中式髮髻襯得面容清雋而沉靜。
四十七歲的張純如步履從容地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麥克風,神態不像走進聚光燈下,倒像是踏上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講台,只是那雙眼睛裡,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歷經風浪後的篤定與平和。
台下短暫地騷動了一瞬。
許多記者低頭翻開議程手冊,上面根本沒有安排這一環節。
這位以《金陵暴行》撕開歷史傷口,經《歷史的天空》重生後十年如一日地在西方世界揭露日苯右翼篡改歷史真相的鬥士,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疑惑只持續了幾秒,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從零星變得密集,從密集匯成潮水,席捲了整個萬人大禮堂。
在座的中國記者知道她是誰,外國記者同樣知道:
這個女人用一生證明,有些真相不能被掩埋,有些罪惡不能被時間漂白。
一念至此,似乎這個顯然是臨場的安排又顯得不那麼突兀了。
台下的掌聲雷動中還夾雜著呦呦和鐵蛋姐弟的興奮,他們剛剛在香檳城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暑假,非常喜愛這個帶他們遊覽美國中西部、講述美洲大陸歷史和人文的張純如姑姑。
呦呦轉頭去看媽媽,後者臉上沒有什麼訝色,顯然是比在場記者們提前獲悉這個消息的。
事實上,張純如本來要參加的是在洛杉磯中國劇院的美國首映,同哈維以及捧場的好萊塢明星一起為影片揭幕,但最後時刻還是提前決定回國,因為無論是廟堂、還是導演路寬,都認為在當前的輿論態勢下,需要她這樣來自民間的女鬥士振臂高呼,壓制這些魑魅魍魎的叫囂。
就在幾天前,鬼子執政聯盟憑藉多數議席,在國會參議院全體會議上強行表決通過了後世臭名昭著的「安保法案」,這是鬼子解禁集體自衛權,從法理上支持自衛隊可海外參戰的依據之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法案在全亞洲掀起了軒然大波與口誅筆伐,也是今天亞洲各國的「駐京辦」派出自己的文化參贊等合適的人選,參與《轟炸東京》首映的原因之一。
我們是一向遵循偉人關於人心向背理論的奧義的,擅長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就像美籍華人身份的張純如,在今天的首映之後,她還要到台北和香江,到漢城、新加坡、雅加達等亞洲其他國家的主要城市做宣傳。
為國家和民族奔走,也是她一生的夙願。
張純如走到麥克風前,雙手輕輕扶住講台邊緣,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近萬張面孔。
「謝謝大家。」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
清晰,沉穩,克制。
「站在這裡,站在這個見證過無數重要時刻的地方,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榮幸。沉重,是因為我們今天將要看到的這部電影,它所觸及的,是一段我們這個民族、乃至整個東亞都無法迴避的、帶著血與火的記憶。」
「榮幸,是因為我能與各位一同,在這裡,首先見證路寬導演用他的鏡頭,為我們打開一扇通往歷史深處、也通往人性幽微之處的門。」
張純如微微停頓,目光投向遠方。
「我人生的前五十年一直在研究歷史,書寫歷史,是因為我相信,記憶是文明的基石,遺忘是災難的開始。路寬導演用《轟炸東京》這部作品,做的正是同樣的事情。他讓那些消失在時間塵埃里的面孔、聲音、選擇與犧牲,重新變得鮮活。他讓我們看到,在戰爭的宏大敘事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的恐懼、
勇氣、愛與抉擇。」
「大家現在也都知道,這部電影在海外的英文名叫《TheUnreachable
Target》,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目標。這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距離,或許更是歷史與和解之間,那道看似咫尺、實則天涯的鴻溝。」
「當我們看到銀幕上那些年輕的飛行員,懷抱著最樸素的家國情懷,穿越蟲洞,抵達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未來時,我們看到的是歷史創傷的延續,是未竟的追問,也是跨越時空的凝視。」
張純如的語氣稍稍加重,但依然保持著理性的基調。
「今天,在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戰爭的幽靈並未遠離。在並不遙遠的一些地方,歷史的傷疤被刻意掩蓋,甚至被塗抹成榮耀的勳章;和平的承諾被瘋狂的□號取代,真實的危險在法理的包裝下悄然滋長。」
「當有人選擇背過身去,拒絕看清歷史的鏡子時,藝術,尤其是電影這樣的藝術,就承擔起了舉起這面鏡子的責任。它不提供簡單的答案,只是逼迫我們直視問題。」
現場導播的鏡頭也適時地給到台下東亞其他國家的外交人員。
「但我要說,《轟炸東京》是一次邀請,邀請我們所有人,無論來自何方,持何種立場,一同進入那個複雜的時空,去感受,去思考一些問題————
「當暴行發生,我們如何記憶?」
「當傷痕猶在,我們如何面對?」
「當和平脆弱,我們如何守護?」
在鬼子右翼瘋狂叫囂的背景下,這三連問令在場的所有人陷入沉思。
張純如似乎是留給大家思考的時間,旋即看向台下第一批西裝革履的路寬,為今天簡短的開場劃上句號。
「再一次感謝路寬導演,感謝所有的演職員們用這樣一部浪漫、勇敢而深邃的作品,再次提醒我們記憶的重量,與和平的珍貴。真正的強大,不是遺忘或否認,而是有勇氣記住一切,並依然選擇面向未來。現在,請允許我將這個時刻交還給電影本身。」
張純如微微頷首,退後一步。
沒有激昂的呼籲,沒有尖銳的指控,但每一句話都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深沉,全場燈光也緩緩暗下,直至只剩舞台後方那面巨大的銀幕泛著微光。
《轟炸東京》,開場了。
開幕是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很遠,很輕,像從另一個時代刮過來的。
一行字緩緩浮現—
一九八四年·冬,北平。
字體是瘦硬的楷書,墨色不濃不淡,像是用毛筆蘸了清水研開的古墨,落在發黃的宣紙上。
沒有特效,沒有光澤,只是靜靜地出現,靜靜地消失。
1984年,30年前,這個時間節點讓在場的很多正智人物都眯起了眼睛,井大伯以及一些資歷較深的外國文化參贊、使節,都想起了那個風起雲湧的八十年代。
伴隨著他們回憶的,是由遠及近,從影院音響的四面八方包裹而來的引擎轟鳴。
鏡頭是從高空俯拍的,灰白厚重的雲層幾乎占滿銀幕,只有下方縫隙里,露出華北冬季荒蕪的大地,像一張褪了色的老地圖。
一架紅白塗裝的DC—10客機,像一隻沉默的金屬鳥,正穿透雲層,緩緩下降。
導演路寬在這裡用了一個極長的俯拍橫移鏡頭,將近十二秒,大疆無人機搭載的攝影器材在五百米的高空自西向東平移,畫幅被穩穩地切割成幾個視覺層:
灰白的天空、灰褐的城市、灰藍的西山。
沒有配樂,只有引擎的嗡鳴和風灌進收音孔的低噪,帶著一種紀錄片式的冷峻。
這個鏡頭的構圖很容易讓人想起德國攝影師奧古斯特·桑德鏡頭下的威斯特瓦爾德,不是讚美,不是批判,只是凝視。
觀眾被這個凝視帶入了一種觀看歷史的方式:
不急著講故事,先讓你看看這個地方,看看這個時代的顏色。
隨即是首都機場停機坪的鏡頭硬切全景,冷硬的冬日陽光砸在水泥道面上,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反光。
遠處的航站樓是1980年代初擴建的樣式,低矮方正,外牆的水泥抹面已經泛出歲月不均勻的色差。
「北平」兩個紅色大字赫然立在上面,字角有些褪色,在大片的灰白色調中,是唯一濃烈的顏色。
橡膠輪胎碾過潮濕的道面,揚起一層極淡的水霧,在斜射的陽光中蒸騰出一種介於夢幻與紀實之間的質感。
一段既下里巴人、又陽春白雪的開場,大師的構圖、色彩和調度,以及對無人機航拍的運用,讓現場所有中外人士、業內業外影迷,都不由自主地被銀幕悄然拉進了一條時間的河流,站在了歷史的某個堤岸上。
他們能感覺到,這不是平常那種急著餵故事的商業片。
畫面里的冷、灰、靜,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人從2015年的國慶夜,輕輕拽進了1984年那個灰撲撲卻暗藏熱血的冬天。
電影才開始兩分鐘,大師的刻度已經刻進了每個人的視網膜。
鏡頭拉近,緊跟著一個匹配剪輯,從飛機機身上「JAL」三個字母以及經典的代表日航的紅鶴標誌,猛地推進至舷窗玻璃內的一張臉。
這是一張極速變焦鏡頭,從遠景到特寫,中間只用了不足一秒。
觀眾幾乎沒有看清中間過渡了什麼,就被直接拽進了一雙眼睛裡。
那是一張不屬於任何商業航班典型乘客的男子的面孔。
特寫鏡頭中,窗外的光透過舷窗玻璃,在他的右臉投下一片冷色調的側光,左臉則隱沒在機艙內昏暗的陰影中。
光影在鼻樑處形成一道銳利的分割線,這也是人像攝影中所謂的「倫勃朗光」,但在這裡,它不是用來美化,而是用來分裂。
一梁佳輝飾演的五十州關男,出場了。
他也是第一位從蟲洞飛出,進入日苯本土的飛行員。
恰到好處的妝造在千面影帝的臉上構築出了六十多歲商人該有模樣,太陽穴的皮膚細微地鬆弛下去,唇角兩道溝壑深得像用刀刻過的。
眼皮的褶皺變了,眼角的細紋多了,但那雙眼睛沒有老,瞳孔里沉澱著某種被時間囚禁太久、不知道該怎樣釋放的光。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灰白頭髮梳得齊整,右手搭在膝蓋上。
一個特寫的細節揭示了這位日苯商人的另一個身份:
右手拇指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繭,不是商人握筆或數錢的繭,它更厚,位置在指腹內側,皮質發硬,邊緣微黃。
這是常年握操縱杆磨出來的,霍克—3的駕駛杆又硬又沉,每一次推拉都像在和飛機較勁,日積月累,繭就嵌進了骨頭裡。
從梁佳輝飾演的五十州關男出現開始,鏡頭就切換到了他的主觀視角。
舷梯下方,安全線後面站著迎接的人群。
紅旗袍的禮儀小姐捧著鮮花;穿中山裝的外事人員排成一行;扛著攝像機和相機的記者擠在前排,閃光燈的銀色反光板在陽光下晃眼。
人群頭頂,一條紅色橫幅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熱烈歡迎日苯經濟文化代表團訪華」
這幾個字充分展示了這段蜜月期的氛圍,同今天鬼子冒天下之大不,強行通過安保法案的做法形成了鮮明對比。
台下稍微上了些年紀的觀影者,都很能理解這段畫面同現實的強烈反差:
1978年兩國友好條約締結,日苯政府宣布第一批對華日元貸款,用於「兩港兩路」:
秦皇島煤碼頭、石臼所港,以及京秦鐵路、充石鐵路。
1982年,我方提出「和平友好、平等互利、長期穩定」的三項原則,兩年後的1984年,也即《轟炸東京》開場的年份,小島首相戰後第一次訪華。
也是這一年,日苯援助簽字,兩國長期貿易協議第六次會議舉行,日苯輸出入銀行對華貸款備忘錄簽字————
翻看1984年的編年史,幾乎每個月都有高層互訪或重大協定落地。
五十州關男一行,是這一年第十幾個訪問東大的日苯經濟文化代表團,已經很難查清了。
他們的行程單上寫著參觀工廠,拜訪部委,洽談合作,但只有梁佳輝飾演的這個重臨故土的故人知道,自己此行其實另有目的————
嚴肅又活潑的畫面淡出,背景轉為1984年北平冬日街頭的空鏡,長安街上的自行車流、王府井的人潮,還有胡同口冒著熱氣的早餐攤。
胡同口青灰色的磚牆上,枯草在寒風裡顫抖,臨街支著個早點攤,帆布棚子被熏得發黃,棚子底下兩口大鐵鍋正冒著滾滾白氣。
一口鍋里油花翻滾,金黃的油條在裡頭脹大、變脆;
另一口鍋上架著竹屜,蒸著胖乎乎的白面饅頭和小籠包,面香混著鹼水味兒飄出老遠。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圍著條油漬麻花的藍布圍裙,臉膛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
他正麻利地用長筷子翻著油條,抬頭看見來人,咧嘴笑道:「喲,梁大姐,今兒個可晚啦!最後一碗豆汁兒差點就讓後頭那戴眼鏡的同志端走嘍!」
鏡頭順著他的目光移過去,大甜甜飾演的梁再冰就站在攤子前。
時年僅27歲的井甜,需要演繹一位55歲、歷經歲月沉澱的知識女性,這對任何青年演員都是不小的挑戰,但此刻銀幕上的她幾乎讓人忘記了女演員原本的年齡。
化妝師用精細的筆觸在她的眼角、嘴角刻下了符合角色年齡的紋路,膚色也調整得略失光澤,但更逼真的是井甜自己的內化演繹:
微微含肩的體態、不疾不徐的步幅、以及那雙眼睛裡沉澱下來的、屬於中老年人的沉靜與些許疲憊,共同構築了一個可信的女婦人形象。
她裹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猴,這是本地方言中一種帶帽子的棉大衣,脖子上繞著米色毛線圍巾,手裡拎著個竹編的菜籃子,這身打扮配上井甜在開拍前磨鍊了幾個月的體態和表情,儼然變成了那個年代一位普通的知識分子。
台下的劉伊妃看得尤其感慨,井甜去到美國訪問梁再冰本人,和她共同生活和討教、觀察、學習了兩個月,才返回國內開啟拍攝日程,同當年自己飾演張純如時頗類,閨蜜倆先後經歷了同樣的劇情。
在那兩個月里,井甜幾乎成了梁再冰的影子,觀察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如何用微微顫抖卻穩定的手,為窗台上的幾盆蘭花細心澆水;
如何戴著老花鏡,一坐就是半天,整理父母梁思成、林徽因早已泛黃的建築手稿;
她聆聽老人用平靜和緩的語調,講述昆明龍頭村的雨、航校學員帶來的歡笑,以及隨後一封接一封陣亡通知書送達時,母親林徽因房間裡壓抑的、持續到天明的哭聲。
井甜錄音,也用筆記下了那些獨特的、屬於那個時代知識家庭的語言節奏和用詞習慣。
另一位尤其感到感慨的,無異於坐在劉伊妃母女、母子三人前面的井大伯了O
他對自己這個侄女向來是疼愛有加的,自然知道這是她近朱者赤,在同自己身後這位女演員這些年的相處中一點點緩慢地進步,才有了眼前這一寸寸磨出來的,近乎笨拙又異常淳樸的表演。
當初那個一心想做大明星的小姑娘,也找到了自己值得追求的人生目標,愈發地光華內斂,澹泊自見了。
只是這人生大事————
哎————
井大伯微微嘆了口氣,心道這世間一切都是公平的,實在不能勉強和要求再多了,於是繼續把目光投向大銀幕上的梁再冰。
聽到攤主的話,她彎起眼角笑了。
這個笑容也是大甜甜表演的亮點之一,它溫暖、自然,帶著知識女性特有的溫婉書卷氣,但又毫無距離感,帶著老北平胡同里街坊鄰居間那種熟稔生活煙火氣。
笑容牽動眼角的細紋,自然而不刻意。
「那可不成,王師傅,」梁再冰的聲音不大,帶著晨起的一點沙啞,但吐字清晰柔和,「我昨兒晚上就惦記您這口豆汁兒呢,配焦圈兒。」
語氣里的那點家常的饞和隨和,瞬間拉近了角色與觀眾、與周遭環境的距離。
「得嘞!給您留著呢!」王師傅手腳利索,用粗瓷碗盛了豆汁兒,又夾了兩個炸得酥脆的焦圈兒擱碟子裡,「還是老規矩,不要鹹菜絲兒,多撒點兒芝麻鹽?」
「對,您記性真好。」梁再冰從棉猴口袋裡掏出零錢,是那種舊版的人民幣,幾張毛票疊得整整齊齊。
她遞給王師傅,接過碗碟時還下意識地用指尖試了試碗的溫度,不太燙,正好。
女演員把這一連串動作處理得極其生活化:
掏錢時微微側身避風,數錢時指尖的力度,試溫度時細微的觸碰感,都精準地呈現了一個長期操持家務、注重細節的中老年女性的日常狀態。
她的表演風格在這裡是高度沉浸式的,不張揚,卻有著無數細微的真實感堆砌出人物的血肉。
這時,後頭一個穿著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排隊的中年男子有些自來熟地探頭笑道:「王師傅,這位大姐是?」
「嗨,您新搬來的吧?」王師傅一邊給下一位顧客夾油條,一邊用下巴指了指梁再冰,語氣裡帶著點兒胡同里特有的熟絡與隱約的驕傲。
「咱們梁大姐,可是新華社的大編輯!學問大著呢!她爸她媽,那更了不得,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知道不?給咱們國家設計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的!」
那中年男人「喲」了一聲,趕緊沖梁再冰點點頭,眼神裡帶了敬意。
後者只是微微笑著搖搖頭,有些嗔怪地對王師傅道:「您可別替我吹了,我就是個看稿子的。」
電影在此處引出了梁再冰在八十年代的工作,時年55歲的她在報社任職,也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層幹部,是一位很低調的文人後代。
鏡頭從胡同口的煙火氣淡出,切換至一間陳設簡樸卻透著書卷氣的房間內。
房間朝南,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擦拭乾淨的玻璃窗,暖色調充斥著鏡頭。
牆壁是簡單的白灰牆,掛著兩幅用玻璃框仔細裝裱的黑白照片,是梁思成與林徽因的合影。
兩人身著舊式長衫與旗袍,目光沉靜睿智,靠牆立著兩個頂天立地的老式書架,塞滿了厚重的精裝書,多是建築、歷史、文史類,書脊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
還原度極高的八十年代陳設,叫觀影者們幾乎能聞到空氣里舊紙張和木頭家具特有的乾燥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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