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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廠妹的進擊,以及她們被改變的人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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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伊妃在公開信中提及的「留守兒童」,在2013年確實已開始成為民政部門文件里頻繁出現的字眼,背後是數千萬個因父母外出務工而被迫留守鄉村的童年。

就在微信公眾號帶著她這封公開信的像素和字節馳騁在網絡世界之前,浙省海寧市最大的中國皮革城附近的一間老舊宿舍樓里,一個從蘇北來這裡打工的女孩兒正躺在鐵架床下。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本人就是這個龐大群體的另一種寫照:

父母早早離異,撫養他們長大的父親早早地就去了滬市打工補貼家用,自己和五個兄弟姐妹生活在爺奶家。

但她和留守兒童不同的是,隨著年齡逐漸長大,為了不讓父親為她的學費發愁,也為了那個同母異父的妹妹未來能多讀點書,這個鹽城大豐農村出來的姑娘在中考結束後自發且沉默地,把自己從「留守」狀態,切換成了「流動」模式。

她先來到了浙省,因為這裡相對滬市對不滿她這個年齡的孩子打工有一定空間,未來也許也會去滬市投奔父親。

這幾乎是坊間笑稱的底層的蘇北年輕人一條心照不宣的、流淌了上百年的遷徙路線。

太平天國打過來,一批人跑去了滬市;蘇北發大水,一批人跑去了滬市;家裡實在窮得揭不開鍋,得,還是去滬市。

一百多年來,底層的蘇北人就像滬市這座超級城市最堅韌、最隱形的毛細血管,滲透進它龐大軀體的每一個角落,承擔著這座城市最基礎、最不可或缺,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運轉功能。

去滬市,投奔親戚,找份工,幾乎成了一種地域性的成年禮。

如果人生不出現一點美妙的意外,這個工牌上寫著「楊超月」三個字的十五歲少女,很快就要完成這個成年禮了。

晚上9點40,她在廠里宿舍的床上輾轉反側。

宿舍是典型的八人間,牆壁泛黃,天花板角落有雨水滲漏的痕跡,空氣里混雜著皮革邊角料淡淡的化學氣味、汗味,以及窗外夜市飄來的油煙。

鐵架床吱呀作響,公用衛生間的水龍頭總在滴滴答答,楊超月穿著洗得發硬的棉質睡裙,側躺在印著俗氣大花的床單上,身下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

忙碌了一整天,在皮革城一個小廠的自家門店裡,她主要負責給客人拿鞋試穿、整理貨架,以及用並不熟練的本地話應付各種討價還價。

此刻,左手食指上那道在縫紉廠留下的、已經變形的不明顯舊傷,似乎也在隱隱作痛。

咕咕咕……

肚子響了,好餓。

晚上食堂那點清湯寡水的飯菜,對一個十五歲、正在抽條長身體的女孩來說,就像往乾涸的河床倒了一杯水,轉眼就被白日裡搬運皮革、整理貨架的體力消耗蒸發了,沒留下半點飽足。

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胃裡仿佛有個填不滿的窟窿,要是換作今天北海幼兒園那個叫鐵蛋的小男孩,在這個年紀恨不得能吃下一頭牛。

楊超月盯著上鋪床板斑駁的紋路,聽著肚子裡越來越響的抗議,嘴唇抿得發白。

宿舍里其他人要麼戴著耳機刷手機,要麼蒙頭裝睡,對角落裡這張床上細微的動靜和壓抑的呼吸漠不關心,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各自為政的冷淡。

都是出來打工的,也是人之常情。

這時,對面下鋪的張大姐一

一個三十多歲、同樣從蘇北過來打工的婦女,放下手裡正在縫補的襪子,悄悄下了床,她跛拉著舊拖鞋,儘量不讓鐵架床發出聲響,挪到楊超月床邊。

「月月。」她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家鄉口音,快速瞟了眼宿舍里其他人,見沒人注意,才從睡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有些皺巴巴的紙片,塞到楊超月手裡,「給,拿著。」

楊超月愣愣地接過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清是附近一家新開小吃店的優惠券。

「拐過街口,亮紅燈那家,才開的,」張大姐語速很快,聲音壓得更低,「我去嘗過一回,你拿這個去,幾塊錢就能吃一碗……喏,豆腐年糕。那東西瓷實,占肚子,扛餓。」

說完,她也不等楊超月反應,又悄悄挪回自己床邊,拿起襪子繼續縫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宿舍里,只有水龍頭滴滴答答的聲音,和其他人手機屏幕發出的、冷漠的微光。

這是來自同鄉大姐的關懷,帶著對她這個小廠妹的自尊心的照顧。

楊超月攥了攥手裡的優惠券,沒有什麼過度的抗拒和扭捏。

拮据的生存環境早就磨掉了無謂的羞恥心,教她最務實的道理:

有人肯幫你,是福氣,記著還就行。

她捏著那張還帶著張大姐體溫的、有些毛邊的優惠券,心裡那點被飢餓和疲憊攪得發澀的情緒,慢慢被一股溫熱的感激取代。

飽受飢謹之苦,但身材卻似乎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的少女,在心裡默念著無數她這個階段的年輕人慣會的賭咒發誓

等我以後有錢了,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好好………

這也許是在困頓里唯一能給自己、也給善意一點交代的蒼白承諾了,即便知道前路渺茫,承諾本身也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讓她覺得這夜還不至於徹底黑透。

不做點夢,這人世間的苦,嚼起來未免也太碚牙了。

楊超月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爬下鐵架床,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把優惠券小心地塞進褲兜。她要去吃這頓夜宵,為了夜裡能睡得著,好做夢。

穿過兩條昏暗的小巷,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夜色里招搖,那是家沒有招牌的路邊小店,門口支著冒著熱氣的爐灶。

老闆娘繫著沾了油漬的圍裙,正手腳麻利地顛著鍋,空氣里瀰漫著豬油、醬油和食物焦香的誘人味道,這是許多浙省城鎮深夜最常見的煙火氣。

「老闆娘,一碗炒年糕。」楊超月貪婪地享受著空氣中的香氣,這會兒才顯出幾分少女的嬌憨可愛。「好嘞,馬上!」老闆娘應著,往熱鍋里磕了個雞蛋。

炒年糕是浙省最尋常也最撫慰人心的吃食之一,沒多久,一大盤熱氣騰騰的年糕就端到了楊超月面前。白色的年糕片被炒得微微焦黃,油潤發亮,混著嫩黃的雞蛋、碧綠的小青菜和幾縷提味的肉絲,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顧不得燙,夾起一大筷子塞進嘴裡。

年糕軟糯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韌勁,在齒間纏綿,濃郁的醬香和豬油香瞬間充盈口腔。

她吃得有些急,有點狼吞虎咽,但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實實在在的滿足,這種吃相魯莽的毛病在她成名以後也沒能改得過來,也許是從前餓怕了。

最後幾塊年糕被楊超月用筷子仔細地扒拉到一起,連同盤底那點油潤噴香的湯汁也沒放過,用年糕塊擦得乾乾淨淨,送進嘴裡。

似乎是意猶未盡,她又起身去角落的保溫桶,自己動手盛了滿滿一大碗紫菜蛋花免費湯。

湯很稀,紫菜和蛋花都像害羞似的躲躲藏藏,但熱乎乎地帶著鹹味,正好送下肚裡紮實的年糕,大胃王少女連著喝了兩碗,直到胃裡傳來沉甸甸的、踏實的飽足感,才輕輕舒了口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就在她放下湯碗,心滿意足地偷偷揉了揉肚子時,隔壁桌一對年輕情侶的對話飄進了耳朵。「誒!你看!」女孩興奮地推了推男友,把手機屏幕湊過去,「奇了怪了,我怎麼能在微信里刷到茜茜發的長文了?我只關注了她的微博誒!」

她男友「嗯」了一聲,反應卻有些遲滯,目光並沒有落在女友的手機上,而是越過了她的肩膀,直直地、有些失神地落在了鄰桌。

他的視線焦點,幾乎不需要任何分析,就定格在正在用指尖抹去嘴角一點油漬的楊超月身上。少女坐在簡陋的塑料凳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身的舊外套,袖口有些磨損。

但粗糙的衣物完全無法束縛她正在抽條生長的身體所煥發出的那種蓬勃又矛盾的美。

一張臉是老天爺賞飯吃的精緻,皮膚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白皙通透,眉眼清澈,帶著不諳世事的純稚,偏偏鼻樑挺翹,唇形飽滿,組合出一種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的、毫無攻擊性的絕佳比例。

舊外套下的身段卻已初現驚人的窈窕,肩膀單薄,脖頸修長,胸前與腰臀的曲線在寬鬆衣物下若隱若現,形成一種天真與誘惑的奇異混合。

或許也正是這具消耗巨大的身體,才讓她總是感到飢餓,需要靠紮實的炒年糕來填滿能量。女孩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順著男友的視線望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看什麼呢你!」

男友猛地回神,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慌忙收回目光,嘴裡含糊地應著:「啊?哦,公眾號……劉伊妃是吧?我看看……

正在猛猛乾飯的楊超月哪裡知道這些,只是聽到劉伊妃這三個字才擡了擡頭。

她是天仙的粉絲嗎?

也許不算。

就連最經典的《仙劍》都是初中在城裡同學的MP4上才看過幾集,在她心目中,劉伊妃這三個字給她的印象只是好看,有錢,簡稱美麗富婆。

因為追星不是她這個家庭的孩子能有的消費習慣,為了妹妹湊學費和想要自己生活更好的楊超月,也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去追星。

對她來說,明星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是海報、是電視裡一閃而過的人影,是同學間偶爾談論的遙遠話題。

她的世界被更具體、更堅硬的東西填滿:

下個月的房租、父親的腰傷藥錢、妹妹下學期的雜費。偶爾和工友湊錢看場9.9元的特價電影已是奢侈,至於動輒上百的IMAX?

那是她在省城金陵找工作時,在街頭巨大的GG牌上才第一次看清那四個字母,也才知道那是問界旗下的高端影院,問界不就是劉伊妃家的嗎?

她反正是這麼簡單地畫等號的。

劉伊妃在她認知里,是這輩子踮起腳也望不到的雲端人物。

她自己的人生目標清晰又渺小:熬過這個月,攢點錢,最好能讓弟弟妹妹的學費不再讓父親夜裡愁得抽菸。

明星們的世界?與她無關。

或許只有她發的那個帥帥高高的小男孩吃東西的樣子比較觸動她,自己很餓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就連後世參加的算是幫著她加入娛樂圈的「球球寶貝」選拔賽,也是因為她被2000塊錢包吃住的待遇吸引,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也很務實。

她沒有準備對隔壁座情侶的話題有什麼過多的思考,厚著臉皮去盛了碗湯,這已經是第五碗了。楊超月無視面色不善老闆娘略有些不滿的眼神,自顧自地又回到座位,攪動著稀稀拉拉的所謂「紫菜蛋湯」,心裡暗罵:

還有臉盯著本小姐,真踏馬的!

我今天就是把你家不鏽鋼桶里的湯都喝了,肚皮里不知道能不能湊出一個完整的雞蛋!真摳!「嗚嗚嗚!這句話好好哭啊!」隔壁座情侶又很討厭地打斷了廠妹的大快朵頤。

「她說,「你沒有為了你的舞蹈理想,讓我成為留守兒童,我也不會因為我的演員夢想,讓我的孩子成為留守兒童。』,太感動了!」

很顯然是結伴出來打工的男友這會兒也有些低沉,「是啊……咱們現在這樣,一年到頭也回不去幾次。要是真有了孩子,放在老家,可不就是留守兒童?想想是怪可憐的。」

「要不……」女孩聲音帶著猶豫和期盼,「咱們再拚兩年,多攢點錢,然後就回老家那邊做點小生意?總不能讓孩子也………」

後面的話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兩人間小聲的、關於未來與現實的、甜蜜又憂愁的嘀咕。

感動個屁!

捏著手裡皺巴巴的零錢撇著嘴,楊超月顯然沒有和他們共情的意思。

旁的不說,在留守兒童這個話題上,自己這個資深留守兒童加現在的流浪少女的認知簡直能有京城的十七層問界大廈這麼高。

她一個美得晃眼的首富老婆懂什麼留守兒童?

不過人都是有八卦之心的,聽著隔壁座情侶的竊竊私語還在繼續,楊超月捏著找回的幾枚鋼鋪,沒立刻起身。

六月初的浙省,夜晚的空氣里已浮動著粘稠的悶熱,從皮革城帶回的化學氣味和汗味仿佛還粘在身上。宿舍那台老掉牙的吊扇有氣無力,遠比不上這小飯館門口這台工業風扇,正對著她呼啦啦地吹著,帶來一陣陣帶著油煙味的、卻實實在在的涼風。

比起回去面對那間悶熱、擁擠、冷漠的八人宿舍,在這裡多賴一會兒,顯然舒服得多。

不鏽鋼湯桶已經被老闆娘收走了,楊超月悻悻地掏出一部屏幕上帶著劃痕的二手手機,準備從電費上再蹭一點皮下來。

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流量費雖然很貴,但她最終還是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這美得晃眼的富婆能寫出什麼花來」的賭氣般的好奇,點開了綠色的微信圖標,開始找隔壁座情侶說的那個什麼公開信。其實對於楊超月來說,這部手機上最重要的App就是它,微信能免費和老家和父親發語音,比打電話便宜。

她的微信好友寥寥,除了家人、幾個工友和老鄉,關注的公眾號也屈指可數。其中一個,是「演員朱亞聞」,和她同是鹽城大豐老鄉的男演員,裡面多是團隊發的精修劇照或活動通告,看幾次也就膩了。在2013年的當下,公眾號對於各路明星而言還只是個附帶的、由團隊打理的宣傳窗口,發發美圖,更新並不勤,也遠非輿論主陣地。

朱亞聞和劉伊妃是北電同班同學,楊超月也收到了這條推送,點開帶著V標的、名為【演員劉伊妃】的主頁,那篇題為《關於回歸於理想》的文章很快出現。

發布時間顯示「16分鐘前」,量卻已經是觸目驚心的「10萬+」。

楊超月點開,加載速度快得讓她有點驚訝。

文章界面乾淨,看著挺舒服,她開始快速往下滑動,目光帶著一種抽離的、甚至有點挑剔的審視。「我是劉伊妃,也是你們今天調侃了一天的、那個「帶著滿級號回新手村』,和小朋友們搶零食、搶獎牌的、不太講武德的媽媽。」

開頭的自嘲讓楊超月幾不可察地撇了下嘴,心想:哦,還挺會說話。

接著讀下去,關於兒子畫「媽媽肚子」、說「懷念小時候天天在一起」那段,楊超月放在屏幕上的纖細手指就有些滑不大動了。

窗外夜市的喧鬧仿佛被一層薄膜隔開,她腦海里閃過的是自己12歲那年父母離婚時,母親拎著箱子離開的沉默背影,是父親在田裡勞作歸來後疲憊的、總是先點一支煙的側臉。

劉伊妃這些關於親情的親身體會,像一根細小的針,通過文字的力量,穿透了她給自己構築的、專注於生存的硬殼,輕輕地扎了一下。

她沒被留在村里,但她對那種渴望陪伴而不得與不得不提前懂事的滋味,太過熟悉。

當讀到劉伊妃決定減少工作、回歸家庭、甚至要去當老師時,楊超月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更明顯了。楊超月有點本能的羨慕:「好想做個有錢人,可以很任性。」

但當她看到劉伊妃坦誠地說自己沒有天賦,是路寬以及老師眼中的那種缺乏生活、天賦平平的學生時候,她又本能地覺得奇怪。

說自己很笨?沒有天賦?

這在廠妹有限的認知里,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明星不都是天生就該光芒萬丈、被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嗎?或者裝也要裝得自己很有天賦。就像同廠的那個喜歡楊蜜的同事一樣,動輒就提她那個偶像的演藝天賦絕佳,什麼第一郭襄之類的,最近還在朋友圈炫耀她買的《小時代》電影票,煩得要死。

楊超月自己捨不得流量,在她炫耀的時候看過一些她那個偶像所謂的演技。

即便她自己也不大懂,但總是可以看出來撮腮是有點不敬業的吧?就像自己自拍的時候也會撮腮,難道演技就是說的這個?

相比之下,這個劉伊妃怎麼還主動說自己沒天賦,很笨?走到今天都是吃苦和努力得來的。這什麼明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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