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死去活來(1/2)
入陣的一瞬,周遭光影怪陸離,陳業卻顯得十分平靜。
任憑那些紛繁複雜的光彩在閃爍,陳業靜下心來,等待那萬變之中的不變。
修行一道,從通玄跨入化神,那道必須邁過的坎就是神魂的「質變」。
也就是所謂的「小長生」。
到了這個境界,神魂必須堅韌到足以脫離肉身的庇護,不僅是簡單的出竅,而是去奪舍、去歷劫,也要保證本源不損分毫。但這世上大部分修士,哪怕修到老死,也沒法靠自己把神魂打磨圓滿。
而正統的法子聽起來很是體面,需要湊齊一百位通玄境的修士,讓他們心甘情願將自己一生的愛恨嗔痴化作幻境,讓你進去歷練。
但這實際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勢力局」。
除了那些頂級宗門的嫡傳,尋常散修去哪找一百個肯為你掏心掏肺的生死之交?
求長生光能打有個屁用,要講人脈,要講背景。許多厲害的散修就卡在這個地方,一輩子無法突破。
後來,才有了焚香門的洗魂花,清河劍派的劍家。
本質上都是因為湊不齊那一百個人,只能用其他方式來強行催熟神魂。方式雖不同,原理卻是一樣的:不受磨難,不成大道。
但這對於此刻的陳業而言,所謂的磨礪已經毫無意義。
早在八九玄功入門之時,他的神魂就已經碎作千片,同皮肉骨血徹底融為一體。
如今修為更深,他能將肉身與神魂隨意轉化,論起神魂的堅韌,這凡世間恐怕找不出第二個能與他比肩的異類。
這陣法中所謂的驚險試煉,在他眼裡不過是隔靴搔癢。
那千萬道色彩碎片,其實就是魔門前輩留下來的記憶片段。
每一道光華或許都是一場激烈的愛恨情仇,只要投身其中,便能感受這種精神上的洗禮。
只是這種幻境多半有迷失其中的危險,就看試煉之人能不能抽身了。
好處是,這陣法不受外界影響,不用害怕幻境中有人故意陷害你,在裡面留下將人害死的陷阱口他不怕這陣法里的任何殺招,唯一擔心的,是如何在這片混亂的碎片中找到幽羅子。
法陣之內,萬千色彩碎片懸浮飄蕩,陳業自光落向其中一塊殷紅碎片一那顏色濃艷如凝住的鮮血,透著幾分詭異的腥氣。
他試著靠近,剛一觸碰到碎片邊緣,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拉扯吸入,眼前景象瞬間變化。
再睜眼時,陳業發現自己蜷縮在一處潮濕昏暗的山洞角落,身下的乾草早已霉變,刺得皮膚生疼。
不遠處,一堆篝火燒得啪作響,火光將兩個男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形如惡鬼。
角落裡還擠著幾個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而在那簡陋的木架上,一個還在抽搐的孩童正被死死按住。
其中一名男人赤著上身,手裡按著那孩子的腰,另一人手裡提著一把豁了口的斧頭,正對著那孩子不斷踢騰的細瘦腳踝比劃。
「噗」的一聲悶響,斧頭落偏了。
那孩子因為恐懼而爆發出的力量讓他的腿在那一瞬間縮了回去,斧刃只是斜斜地劈開了小腿肚子上的皮肉,鮮血瞬間飆射出來,濺進了火堆里,激起一陣焦臭的味道。
孩童的慘叫聲如同鋼針一般刺入陳業的耳中。
「廢物!按都按不住!」
持斧的男人啐了一口濃痰,猛地扭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蜷縮在角落裡的陳業。
「你,滾過來!按住他的腳!」
陳業並未立刻動作,那男人便揚起還在滴血的斧頭,咆哮道:「聾了?還是想讓你另一隻手也被剁了?」
陳業低下頭,便發現左手早已齊腕而斷,只剩下一個暗紅色的、結著厚痂的斷茬。
不僅如此,陳業的身上更是布滿新舊交錯的傷痕,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
陳業腦海中瞬間閃過四個字一採生折割。
這是令人髮指的惡行。
拐賣孩童後,模樣周正的便高價轉賣,長相普通的便故意弄成殘廢,逼著去街頭乞討牟利。
想必是某位魔門修士的童年經歷,這般悽慘境遇,也難怪日後會黑化成魔。
陳業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具身體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散架,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在拉風箱。
他走到那兩個凶神惡煞的人販子面前,沒有看那個還在哀嚎的同伴,而是對兩個人販子說:「你們按著,我來剁。」
說著,他伸出那僅存的右手。
兩個人販子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從未見過這般配合的「貨物」,那持斧的男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斧頭遞過去。
斧頭入手極沉,木柄卻早已被磨得圓潤。陳業試了試分量,這具身體的力量實在是太弱了,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雙手—或者說一隻手和那個斷腕——一起用力,甚至借用了腰背的力量,將斧頭高高舉起。
那兩個男人還在盯著那個掙扎的孩子,等著看這齣「自相殘殺」的好戲。
下一瞬,陳業眼底閃過一絲寒光,斧頭落下的時候突然換了方向,朝著其中一個人販子的胸口劈下去。
「噗。」
聲音很悶,並沒有想像中開膛破肚的爽利感。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斧刃雖然砍中了目標,卻被那男人厚實的胸肌和肋骨卡住,僅僅是劃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血湧出,染紅了那一撮護心長毛。
男人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痛呼,緊接著便是暴怒。
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瞬間扼住了陳業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地摔在那個還在滴血的木案上。奪回斧頭的男人雖然受了傷,但這反而激發了他骨子裡的凶性,高舉的斧刃不再有任何猶豫,帶著風聲落下。
劇痛傳來,陳業只覺得自己被迅速地切成了數段。
陳業並沒有任何驚慌,他只是冷靜地感受著這具身體生命的流逝,直到眼前的火光被永久的黑暗吞沒。
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持續了片刻,再次睜眼時,他已經回到了色彩斑斕的碎片包圍之中。
身上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
這便是對神魂的磨礪,最恐懼,最深刻,最痛苦,最殘忍————無數激烈的情緒化作磨刀石,讓神魂磨礪出鋒芒。
陳業嘆息一聲:「眾生皆苦。」
留下這段記憶的主人,當初顯然沒有做出這種自殺式的反抗。想在那地獄裡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接過那把斧頭,從一個受害者,徹底蛻變成施暴者的幫凶。
唯有同流合污,方能苟且偷生,這大概就是那人入魔的第一步。
這一方混沌空間仿佛是個盛著世間所有苦厄的壞了門鎖的茅房,臭不可聞,但又無處可逃。
每一道碎片都像是一道淋漓的傷口,散發著無盡怨氣與血腥。
陳業並沒有停下,既然無法從外觀辨別幽羅子的氣息,那便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多試幾次。
他再次伸手,指尖觸碰到一片泛著渾濁粉色的光斑。
還沒等他站穩腳跟,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劣質脂粉味便混雜著汗饅氣衝進了鼻腔。
耳邊是老鴇尖銳的叫罵聲和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他發現自己成了一名被麻繩五花大綁的角兒,正被按著頭跪在紅漆剝落的地板上,面前是一雙雙如同餓狼般貪婪淫邪的眼睛。
這無疑是那「被逼良為娼」的戲碼。
但陳業只是冷冷地抬起眼,在那隻滿是肥油的大手伸向自己領口的瞬間,猛地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虎口,直至將血肉撕下。
隨即便是暴雨般的拳腳落下,直至意識重歸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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