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最重要的是公平(2/2)
陳業目光落在眼前這位看似恭順,實則眼底藏著幾分倔強的北疆女子身上,緩緩開口問道:「托婭麗兒,你老實告訴我,你在這落雁鎮建這望月樓,究竟意欲何為?」
托婭麗兒身子微微一顫,連忙低頭解釋道:「回稟宗主,屬下與曦月姑娘當真是機緣巧合之下相遇……」
「這一點,我從未懷疑。」陳業打斷了她,眼神銳利了幾分:「我是問你,為何要唆使曦月在此處建造望月樓?為何要將那涅槃宗的魔頭囚禁於此,而非直接上報宗門或自行處置?還有,你在這裡一擲千金收買人心,暗中布下諸多耳目,你究竟想做什麼?」
托婭麗兒明明是來學造紙術和扎紙人的,怎麼開始在這裡做生意,開始弄出這麼大動靜來。
曦月看起來有些單純,托婭麗兒說黃泉宗以善為本,救助過無數北疆人,她便當了真。但陳業多問幾句就發現,望月樓的錢大多都扔到那些乞丐手上。
倒不是說周濟乞丐有何不對。但陳業深知,乞丐行當里自有其門道。真正孤苦無依的窮人只占一部分,更多聚集成群的乞丐與地痞流氓也差不多。
托婭麗兒冰雪聰明,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將大量金錢投入到這些乞丐身上,其目的絕非僅僅是「救助貧困」那麼簡單。
這點小手段或許能瞞過旁人,又怎能瞞過陳業的眼睛?
被陳業一語道破,托婭麗兒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解釋道:「宗主明察秋毫,屬下確實是有意為之。只不過,也是為黃泉宗的大業啊。」
陳業笑道:「我黃泉宗何時有了千秋大業?我又不是要逐鹿天下,當那人間帝王,這又是哪門子的大業?」
「宗主明鑑!」托婭麗兒語氣急切了幾分,繼續說:「難道黃泉宗的香火信仰,就永遠只局限於貧瘠的北疆嗎?北疆雖地域遼闊,但人口、資源,又怎能與富庶繁華的中原相提並論?
「若是能讓中原百姓也信奉城隍,敬畏輪迴,那城隍閣內,該增加多少尊神像?黃泉宗的威名,又能傳播多廣?宗主,屬下以為,這落雁鎮,理應成為我黃泉宗在中原的第一處根基,將其納入管轄!」
陳業聽了,並沒有多興奮,反而盯著托婭麗兒問道:「聽你這口氣,那王霸之氣不多,反倒是有不少怨氣。說吧,是不是在這裡受了什麼委屈?」
托婭麗兒沉默片刻,在陳業的注視下將頭低了下去。
她沒想到陳業這麼快就看出了問題所在,帶著幾分羞愧和無奈,低聲道:「宗主慧眼如炬,屬下願意領罪受罰。」
「行了。」陳業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請罪。
「我黃泉宗的規矩,你應該很清楚,少跟我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那一套。其中因果,你不妨說個明白,對錯自有公論。」
托婭麗兒聽了,滿是委屈與憤怒地解釋道:「屬下帶著幾個想要學習手藝的北疆同胞來到這落雁鎮,本是誠心求教,卻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刁難!
「明明他們自己也不過是些窮困潦倒的尋常匠人,可一面對我們北疆人,就立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不僅當面辱罵,收了我們遠超常價的學費,還一副施捨般的的樣子,教手藝的時候更是藏著掖著,生怕我們學了真本事去!
「明明事先說好的事情,他們轉過頭就能翻臉不認帳!更有甚者,竟還偷偷向官府告密,誣陷我們是北疆派來的奸細,說我等圖謀不軌!他們不僅要騙光我們的錢,還要我們的命!
「若非遇到了曦月姑娘,恐怕我們早就和此地的官府兵戎相見了!」
或許是從未經歷過這種赤裸裸的地域歧視與排擠,這位在北疆也算是一方人物的托婭麗兒,心中對落雁鎮的某些中原人積攢了深深的怨氣。
正是這份怨氣,讓她萌生了那個大膽的想法,要將落雁鎮也變成黃泉宗的地盤。
讓此地也建立起城隍廟,納入黃泉的秩序,到那時看看那些曾經趾高氣昂的中原人,還敢不敢再歧視他們這些來自北疆的「蠻夷」。
建造望月樓,收買乞丐,布建網絡……這一切,都是在為黃泉宗的「擴張」鋪路。在她看來,只要時機成熟,就能在這落雁鎮豎起黃泉宗的第一座中原城隍廟。
陳業聽了托婭麗兒的解釋,安撫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在中原流傳太廣,有人聽得多了,自然便當成凌駕於一切道德對錯之上的真理了。算你運氣不好,恰好遇到了這樣一群狹隘之人。
「你也莫要因噎廢食,將所有中原人都視作仇寇。我黃泉宗內,從來沒有誰比誰更高貴的說法。無論是北疆人,還是中原人,只要入我黃泉宗門下,便需遵守同樣的規矩,絕無誰壓誰一頭的道理。」
陳業本來也是將自己當成中原人,但自從修得這十八層地獄之後,便有了些許改變。若要讓這套秩序真正運轉起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公平,絕不能搞雙重標準。
黃泉宗以人之常情為標準,這個人便是代指了天下人。
今日你可以用中原北疆兩處地域來區分對待,明日他人便能將修士與凡人區別對待,再過些日子,這樣分類肯定不夠,還會以男女性別來區分,再以窮富來區分。
標準可以無限細分下去,那與如今這世道有何區別。
不管你如何衡量道德對錯,定好的規矩便是規矩,應該是放之天下皆準的道理。
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何以執掌公道?
托婭麗兒自然聽懂了陳業的言外之意,連忙垂首道:「屬下知錯,請宗主恕罪。」
「嗯。」陳業點了點頭,「你雖是因私心而起,但所行之事,倒也並未真正傷天害理,便不予追究了。我只是提醒你,黃泉宗的規矩,向來講究『冤有頭,債有主』。誰欺辱了你,誰刁難了你,你盡可以去找回場子,黃泉宗會為你撐腰。
「但若你因此便將仇恨擴大到整個落雁鎮,甚至遷怒於所有中原人,那便是你與那些欺辱你的人又有何異?是非對錯,不可不辨。」
托婭麗兒心悅誠服地應道:「屬下謹記宗主教誨!」
陳業見她真心悔悟,也不再深究。托婭麗兒是他麾下難得的有頭腦、有能力的幹才,相信經過這次敲打,她自己能夠想明白其中的關竅。
正事談完,托婭麗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口說道:「對了,宗主。曦月對黃泉宗的理念十分認同,且仰慕宗主您已久。屬下與她相處這段時日,深知她品行端正,屬下斗膽,想舉薦她加入我黃泉宗,不知宗主意下如何?」
陳業聽了,疑惑道:「你可隨便為他人做決定,她自己願意加入黃泉宗麼?」
托婭麗兒笑道:「怎麼可能不願意,只要宗主你點頭,曦月她都願意侍奉宗主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