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管生不管養(1/2)
雪山龍池。
原本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連綿山脈,如今那積壓萬年的冰雪已消融了大半。
裸露出來的灰黑山脊上,竟已陸陸續續長出了一片片刺目的綠色。只是此地新生的植被與別處截然不同,它們並非那種柔嫩的新綠,而是色澤深沉,枝幹粗壯虬結,葉片厚實如革,透著一股子原始而強橫的生命力。
這股氣息,更蒼翠,也更蠻荒。
僅僅是受到了覆海大聖外泄氣息的影響,這片天地便生出了如此劇變。這位蛟龍一族的老祖宗,哪怕只是隨便呼出一口氣,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現世的規則。
若是讓他在此逗留的時間再長上一些,說不定真會將此地徹底同化為洪荒舊地,孕育出許多早已絕跡於世、只見於《山海經》記載中的上古異獸。
不過此時的曲衡,早已無心去觀察這些地理生態的異變。
今日,便是他依約交出赤練龍佛,獻上北疆數百年積累的香火,向覆海大聖換取對抗真仙之力的日子。
原本平靜如鏡的龍池水面驟然破碎。
覆海大聖那龐大無邊的頭顱從池中緩緩探出,那一瞬,仿佛一座巍峨的黑山拔地而起,投下的巨大陰影瞬間遮蔽了天光,令周遭群山都黯淡了幾分。
在這一雙如同日月的龍目注視之下,曲衡沒有絲毫怯場。他伸手一招,那尊伴隨他多年的赤練龍佛赫然顯化,而在佛身周圍,無數道凡人肉眼難見的香火願力匯聚成一條璀璨星河,盤旋繚繞,星光點點,映照得那尊面目猙獰的龍佛多了幾分神聖莊嚴。
覆海大聖垂下頭顱,注視著這尊龍佛許久,巨大的鼻翼微微翕動,最後發出了一聲如雷鳴般的感慨:「當真精巧。這凝聚香火的法子,似乎比我當年見過的那些手段還要更加精妙幾分。」
曲衡淡淡一笑:「窮人家過日子,總是錙銖必較。」
「是這麼個道理。」覆海大聖的語氣中竟帶了幾分讚許,「越是弱小之物,對自身力量的運用便越是精細到了極致。你看那螻蟻之穴,縱橫交錯,結構繁複,那其中億萬孔洞的精妙布局,絕非人力可以建造而出。真龍與人,亦是如此。只有當你弱小時,才會在技」之一字上窮極變化。」
曲衡順勢問道:「這正是我好奇之處,還請大聖解惑。哪怕技藝再精妙,這區區香火之力,真能為你的龍子重塑金身?」
覆海大聖坦然解釋道:「當然不行。除非你手中的香火之力再翻上百倍,才有可能以此為基,重塑真身。」
曲衡眉頭微皺,疑惑道:「既然如此,那大聖要這香火之力有何用?」
「等一下你便知曉。」
覆海大聖沒有馬上回答。他緩緩仰起頭顱,對著蒼穹,並未張嘴嘶吼,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陣奇異的震動。
那不是純粹的獸吼,而是一段晦澀、古老、卻又帶著莫名韻律的經文。
頃刻間,天龍禪唱響徹雪山。
這聲音起初極低,如地底潛流涌動,轉瞬間便宏大如天雷滾滾,震盪著每一寸空間。伴隨著這陣禪唱,原本蒼白的天空中,竟真的憑空生出了無數虛幻的花瓣,紛紛揚揚,如雨而落——正是佛經中所言的「天花亂墜」。
每一朵天花墜落,便化作一道流轉的光華,融入周遭的空氣之中。
緊接著,無盡的光輝從那位妖族大聖的鱗片縫隙中迸射而出。
那不是妖氣,而是純正浩大的佛光。金色的光輝如同實質般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龍池,淹沒了雪山,將這片天地渲染得如同西方極樂淨土。
在這漫天神聖輝煌的光芒籠罩下,曲衡看著眼前這尊遮天蔽日的巨龍,心中竟升起一種荒謬的錯覺。
他自己雖修魔道,但也算半個修佛之人,那赤練龍佛便是明證。可他從未見過如此純正、如此宏大、如此慈悲的佛光。在這股浩瀚的佛意面前,他那引以為傲的赤練龍佛,顯得是那般渺小與稚嫩,就像是一個剛入門的小沙彌,站在了一位真正得道的高僧大德面前。
就在這宏大莊嚴的天龍禪唱快要將曲衡真的度化皈依之時,覆海大聖那如深淵般幽深的巨口豁然張開。
沒有腥風血雨,只有一團濃郁到了極致的佛光,被他緩緩吐出。
那光芒太過耀眼,仿佛直視烈日。曲衡眯起雙眼,眼角甚至滲出淚水,但他仍強忍著那股刺痛,運足目力,試圖看清那光團中的真容。
在流轉不定的金輝深處,他依稀分辨出了一個輪廓。
那是一隻手掌。
曲衡心頭巨震,瞬間便明白了此物的來歷。這正是當年他與陳業在涅槃宗發源之地遇到的那隻神秘佛掌。當初覆海大聖曾許諾,若陳業吞下此掌,可省百年苦修,一步登天。但陳業那小子心志堅定,並未答應,反倒是最後讓覆海大聖將這佛掌一口吞了下去。
只是,時隔這麼久,這位大聖竟然還沒有將其消化?
就在曲衡疑惑之際,那層層疊疊包裹著的濃郁佛光逐漸收斂,那隻手掌終於清晰地顯露在半空之中。只見那並不算巨大的手掌五指微動,緩緩變化,最終定格在一個充滿了玄妙意味的姿勢拈花指。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突生。
曲衡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自己心神相連的本命神通一陣劇烈震顫。那尊赤練龍佛仿佛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召喚與牽引,竟然自行掙脫了他的控制,離體而出。
它就像是見到了真正歸宿的遊子,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曲衡這位創造它的主人。
隨之而去的,還有那如星河般璀璨的香火願力。它們如同百川歸海,浩浩蕩蕩地湧向那隻孤懸半空的拈花佛掌。
看到這一幕,曲衡的後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他這才徹底明白,這位覆海大聖之前是何等的「給面子」。
以這等手段,他若是真的想要從黃泉宗手中奪取香火,恐怕只需要勾勾手指,直接動手去搶就行了,哪裡還需要大費周章地將曲衡叫來,徵求什麼同意?
這恐怕完全是看在陳業那個徒孫的面子上,才給了曲衡一個坐下來討價還價、維持體面的機會。
赤練龍佛不受控制地飛向那隻拈花佛掌,眼看著就要徹底融入其中,二者合二為一。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覆海大聖那巨大的龍爪突然探出,對著虛空輕輕一划。
周遭無盡的水汽瞬間凝結,化作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透明屏障,硬生生地橫亘在赤練龍佛與那佛掌之間。明明兩者已是咫尺之遙,卻在這道水汽的阻隔下,仿佛隔著天涯海角,雖能相望,卻根本無法觸及分毫。
這一連串的操作讓曲衡看得滿腹疑惑。
覆海大聖將東西吸過去,卻又在大門口攔住————看起來,他似乎並不是真的急需這些香火力量,反而更像是在————釣魚?
他是想用這赤練龍佛和漫天香火作為誘餌,將那佛掌里的什麼東西給勾引出來?
果不其然,就在兩者被隔絕的瞬間,那隻拈花佛掌周圍的金光像是失去了耐心一般,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發出一陣陣急促的嗡鳴聲。
時機已到。
覆海大聖那雙威嚴的龍目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緩緩開口,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徹天地:「文殊,你的正果就在眼前,還不去取,更待何時?」
此言一出,如一道驚雷炸響。
那隻一直維持著拈花姿態的佛掌猛地一滯,緊接著,一道虛幻卻莊嚴的身影終於按捺不住,從那掌心之中飛射而出,不顧一切地朝著那近在咫尺的赤練龍佛撲去。
那是一尊超脫了世俗想像極限的神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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