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煙火襄陽,禪寺晚鐘(2/2)
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緩和了許多:「罷了罷了,今日————便算我輸了這一拳,我喝便是。」
說罷,重新滿上,仰頭飲盡,只是那酒入喉,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辛辣,也多了幾分————慶幸。
街面上,衙役們依舊按部就班地巡著街。
步伐也不似秦驍在時那般雷厲風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散。
他們走過曾經被災民衝擊、如今已修補好的坊門,眼神偶爾會掠過某些角落,那裡或許曾有過激烈的搏鬥與噴灑的鮮血,但現在,只有幾隻土狗在懶洋洋地曬太陽。
一個年輕差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刀柄,又很快放開,對著身邊一個因為攤位稍微越界而與人爭執的老農,只是擺了擺手,含糊地說了一句:「往裡收收,別擋了道就行。」並未如往常般厲聲呵斥或索要孝敬。
太守府後院,花香鳥語。
襄陽太守褪去了官袍,穿著一身舒適的常服,坐在涼亭里,慢悠悠地品著新到的香茶。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他看起來氣色紅潤,比之洪水圍城時的倉皇憔悴,判若兩人。
侍女在一旁輕輕打著扇,一切都顯得那般閒適安逸。太守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正要細品,目光卻落在亭邊池塘那粼粼波光之上。
那日光下的金芒,陡然間與他記憶中那道連接天地、撕裂鬼蜮的煌煌雷柱重合了一瞬。
他手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帶來輕微的刺痛。
他怔了怔,緩緩放下茶杯,對著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去帳上支些銀錢,看看城中還有多少房屋被毀尚未修葺的人家,酌情再補貼一些。
還有,今夏的稅賦————上報時,就按往年八成計算吧。」
管家愕然抬頭,見太守已閉目養神,不再多言,只得躬身稱是,心中卻暗自嘀咕,老爺經此一劫,脾性似乎寬和了許多。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而又強制地撫平了這座城市的創傷,並將那驚心動魄、
關乎存亡的集體記憶,悄悄地蒙上了一層薄紗,淡化、模糊,最終沉入日常的煙火塵埃之下。
人們依舊為生計奔波,為瑣事煩惱,只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那被掩蓋的恐懼與絕望會悄然探頭,帶來一剎那的失神,旋即又被更強大的生活慣性拉回。
這失神之後,心底卻仿佛被那極致的黑暗洗滌過,生出些許以往不曾有的豁達,對身邊的人和事,也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寬容。
這是一種奇特的癒合力,是倖存者本能地擁抱生命,對抗虛無的方式,帶著幾分麻木,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微妙覺醒。
夕陽將金色的餘暉灑在金山寺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莊嚴寧靜的光芒。
大雄寶殿內,梵唱悠揚,檀香裊裊。數十名僧人身著海青,神色肅穆,正進行著每日的晚課。
木魚聲清脆而有節奏,與宏亮的誦經聲交織,充盈著殿宇的每一個角落,仿佛能將世間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外。
就在這一片祥和、規律的禪音之中,殿門內的陰影處,空氣如同水紋般輕輕蕩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青衫身影毫無徵兆地凝實,悄然出現在那裡,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