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去世的人（2/2）

「我爸媽忙，我的寒暑假，幾乎都是跟她混大的。」

「我六歲時候，她就帶我爬香山，不是走台階，是專挑沒路的野坡，教我認哪兒能下腳，怎麼找抓手。」

「我爬到一半不敢下去了，急得在上面哭，她就壞壞地站在底下笑……」

「她總是給我帶來安全，但她在的時候，她就是我最大的不安全……」

「十歲那年，我在胡同口被幾個半大的男生堵住要搶零花錢，她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也沒喊沒叫，就那麼走過去，手裡掂著半塊板磚，那幫男生就散了。」

「她就是那麼個人，骨子裡就不是一個安穩的人，安穩日子留不住她。」

「大學畢業，進了家外企，人人羨慕，幹了三年，辭了。」

「她說，上班真的沒勁。」

李悠南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於是，她去了亞馬遜雨林，皮膚曬得黝黑，回來給我看照片，指著一條斑斕的蟲子說，能吃，我差點吐了；她去撒哈拉沙漠，裹著頭巾，還去了墨西哥，說那邊的辣椒真辣……」

「家裡人說她不務正業，說她瘋。只有我懂她，或者說，我嚮往她。」

「也正是因為我小姨，所以我後來開始旅行以後，大家發現我只是去景點旅行，大家都鬆了口氣，覺得我挺正常的……」

「她給我帶了挺多禮物，從來不是娃娃裙子，要麼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一瓶異域的沙子，或者一枚鏽蝕的古錢……她把我按在院裡的石凳上，強迫我聽她的故事。」

李悠南聽者竟然也有一些佩服起祝清越嘴裡的這個小姨，這麼一看，祝清越好像還顯得太內斂了。

祝清越講的很投入，語氣也越發的驕傲。

「後來，她迷上了登山。」

就在這時祝清越的語氣變了，變得有一些深沉。

「她越爬越高，從四姑娘山到慕士塔格，家裡的擔心也越來越重。勸她，沒用。」

「去年秋天，她收拾登山包，說要去貢嘎山。」

「貢嘎，蜀山之王。」

「我百度了以後才知道那山有多兇險。」

「她走了，就再也沒回來。消息傳回來，是失蹤。」

「暴風雪，下撤路線，失去了聯繫。搜救隊找了很久，什麼都沒有。沒有遺骸，沒有遺物，就像被那座白色的神山輕輕吞沒了，抹掉了一切痕跡。」

「大家都接受了。」

「葬禮沒有遺體，只有衣冠冢。」

說到這裡的時候，祝清越的語氣依舊平靜。

但李悠南微微嘆了口。

「後來，生活好像也慢慢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但……我不能想像她躺在冰冷的雪縫裡，或者被萬年冰川封凍的樣子。」

「那不該是她的結局。」

「她應該被找到，被帶回來，或者，至少……被好好地告別。」

沉默了良久的李悠南終於開口了，語氣有一些凝重，「你……打算去貢嘎山找？」

祝清越認真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是去登山，我沒那本事，我也不是去冒險，我就是去找她。」

李悠南一時間欲語又止。

「我也知道此去希望渺茫，那麼大一座山，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很可能我什麼也找不到，只能對著那片雪山發一會兒呆。」

「但那不重要。」

「我必須去一趟。我得走到她能看見的地方，告訴她，我來了，來接你回家。」

「如果接不回，我就看看她最後看見的風景。」

祝清越，沉默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謝謝你能聽我說完。」

李悠南微微嘆了口氣：「你講完了嗎？那我……說兩句吧。」

「說實話，聽完你的這個故事，是有一些感傷的，你的小姨確實是一個讓人佩服的女生，而且我也能對你的難過感同身受，不過有幾個問題……」

祝清越「嗯」了一聲。

李悠南繼續問：「第一個問題，你了解貢嘎山嗎？」

祝清越脫口而出：「蜀山之王，我查了挺多資料的。」

李悠南平靜地說：「不是這個了解，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去貢嘎山的話，怎麼走？你小姨登的是哪座峰？貢嘎山那麼大，以你的描述你小姨大概登的應該不會是主峰……」

「有史以來，能登頂主峰的人不到三十個，登上珠穆朗瑪峰的人有七千多個，你就知道差距了，你小姨應該不至於一開始就去挑戰主峰，那麼她登的是哪座峰？去的話，從哪條路線進去？」

頓時祝清越就愣住了，片刻後，才悶悶地說：「我需要確認一下。」

李悠南微微嘆了口氣，還真是跟他想像的差不多，雖然說祝清越的確講了一個盪氣迴腸的故事，描述了一個令人感動的小姨，不愧是文藝少女……但是從文藝到現實落地，中間的距離還隔著很長很長的一段距離呢。

李悠南又問：「第二個問題，你到那邊以後有什麼計劃沒有？」

祝清越又沉默了一下，痛痛快快地說：「我，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先到康定再說……」

李悠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說：「那就是說沒有任何的計劃了。」

李悠南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首先，你先去看一看你小姨的遺物，比如她的日記或者消息記錄什麼的，看能不能確認一下她去的是哪座峰。」

「然後……既然有搜救隊進山了，那麼肯定是有同行的人，這些同行的人，必須得要找到他們，跟他們了解一下詳細的情況，最好是找到第一批進去搜救的人員，詳細地跟他們了解一下情況，這樣才能不像一個無頭蒼蠅一樣大海撈針。」

祝清越愣了良久，這才反應過來：「你……你說的對。」

李悠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繼續說：「貢嘎山挑戰的難度極大，我是不建議你這樣的新手小白直接去的，但是呢，還是可以先去找到跟你小姨同隊的人了解一下情況。」

「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就在途中並不難抵達的地方……如果確實是那樣一個地方，接下來你需要找到一個靠譜的合適的嚮導。」

「其實最好是直接找一個登山俱樂部，付費讓他們帶著你去，但那種登山俱樂部大概不會帶上你這樣一個完全的小白，這就會有一些麻煩，所以大概只能找當地的嚮導……但是當地人……」

李悠南突然沉默了一下。

祝清越正聽得入神，疑惑地問：「怎麼了？」

李悠南的語氣嚴肅起來：「還是那句話，我真不建議你自己一個人去做這件事情，嚮導基本上是男的，荒山野嶺，你又是一個孤身的女孩……不安全。」

祝清越沉默了。

李悠南又嚴肅地問了一句：「你真的找不到任何一個同行的夥伴嗎？」

祝清越忽然深深吸了兩下鼻子，然後毫無徵兆地就哭了起來。

李悠南眨了眨眼睛：「那個……」

祝清越此時陷入到情緒中，無法自拔：「我……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小姨了？」

李悠南在心底里說，你小姨不是都失蹤那麼長時間了嗎？雖然有一些殘忍，但本來就是見不到了嘛！見到了那就有一點嚇人了。

但還是寬慰著說：「或許你可以再考慮一下，至少有一個穩定的搭子。」

祝清越難過地說：「我……我不是那個圈子的人……我在網上去找那種驢友可以嗎？」

李悠南沒有回答祝清越，而是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康定？」

祝清越說：「我打算過完年，天氣暖和一點的時候。」

李悠南想了想：「康定那地方海拔很高，春天來的晚，剛剛過完年，二月份的時候還是很冷的。」

「再遲一點吧，四月份，四月份其實都還有一些冷，不過我估計你肯定不想等那麼久了。」

「但是再早也不行了，至少四月份以後吧，這樣，四月份你給我打電話。」

祝清越愣了一下，問道：「你？你……你的意思是？」

李悠南平靜地說：「我可以陪你走一趟，但是不能保證你能實現你的目標。」

「如果路上有什麼不確定的因素發生，尤其是安全方面的，包括但不限於環境方面的危險，或者你自己身體方面的危險……我會阻止你繼續走下去。」

祝清越腦袋嗡嗡的，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你……你要陪我，可是……可是……」

李悠南說：「距離四月份還有幾個月呢，這段時間呢，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徒步登山的一些知識，買一些這方面的專業裝備，包括羽絨服、睡袋、帳篷、登山杖之類的東西。」

「哦對了，最重要的一點，要好好鍛鍊身體。去那種地方只能重裝穿越，背包會有幾十斤重。」

祝清越頓時感覺自己要哭出來了：「李悠南，你……你為了我……」

李悠南打斷了祝清越的話：「其實也不是為了你，我本來就有徒步穿越的計劃，正好你的事情碰在一起了，臨時調整一下……對我來說是一樣的。」

祝清越吸了吸鼻子，哼哼兩聲，小聲地說：「是嗎？」

她的心底沒來由地有一陣失望。

李悠南笑了笑：「如果這件事情定下來的話，就先這樣安排吧，但是這段時間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再認真地考慮一下。還是那句話，我真不建議你冒這個險。」

祝清越認真地說：「我去意已決！」

李悠南說：「那就先這樣定下來吧，我們年後見。」

將電話掛斷以後，祝清越還有一些呆愣地坐在床上。

片刻後，她躺下，緊緊地攥緊了手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