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太師府問對(2/2)
「好茶。」陳野放下茶杯,由衷讚嘆了一句。
吳道甫撫須而笑,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中卻閃爍著意味深長的光芒。
「這茶好是好,但若是泡茶的水不對,或是火候差了分毫,再好的茶葉也出不來這味道。」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像是在品評茶道,又像是在指點江山。
陳野心中一凜。
來了。
他知道,真正的試探從現在才剛剛開始。
「太師大人所言極是。」陳野順著他的話說道,「烹茶之道,存乎一心,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哦?」吳道甫的眉毛揚了揚,似乎對陳野的回答有些興趣,「看來陳賢侄對茶道也頗有研究?」
「不敢說研究,只是略知一二。」陳野謙遜地回道,「家父平生最愛此道,學生耳濡目染,因此也學了些皮毛。」
吳道甫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你父親陳方世,老夫倒是有些印象,想當年那也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啊,可惜了他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陳野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多錯多,因此沉默才是最好的應對。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安靜,只有窗外的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與此同時。
在太師府的後宅,一處精緻的繡樓之中。
身穿一襲粉色羅裙,容貌嬌俏可人的吳夢微正坐立不安地在房間裡來回步。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期待,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時不時地望向窗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小姐,您就別轉了,我這眼睛都快被您轉暈了。」旁邊正在整理繡品的小丫鬟桃子,忍不住開口言道。
「你懂什麼!」吳夢微停下腳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陳哥哥好不容易來我們家一次,還被爹爹叫去了書房,你說,爹爹他——他會不會為難陳哥哥啊?」
吳夢微是從其他丫鬟口中得知自己父親給陳野下了請帖,因此這一整天都坐臥不安,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她雖然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邀請陳野,但她很清楚自己父親的手段。
作為文官之首,父親的心思深沉如海,陳哥哥雖然現在很厲害,但在父親面前恐怕還是不夠看。
桃子嘿嘿一笑,打趣道:「小姐,您就放一百個心吧!那位陳大人現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連御史中丞孫德茂都被他給扳倒了,老爺愛才還來不及呢,怎麼會為難他?」
「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是不放心。」
吳夢微咬著嘴唇,心裡七上八下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陳野那張俊朗的面容,以及在白樺林中他對自己說的那些情話。
一想到這些,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吳夢微的心中萌生。
「桃子,你在這裡幫我看著,要是娘親問起來,就說——就說我有些乏了,正在午睡吳夢微一邊說,一邊手腳地朝著門口走去。
「哎,小姐,您要去哪兒啊?」桃子連忙問道。
「我去去就回!」
吳夢微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然後溜出了繡樓。
按照大陳的規矩,貴女是不能隨意與外男見面的,更別說去偷聽父親和客人的談話了。
這要是被發現了,不僅她自己要受罰,還會連累陳野,說他行為不端,引誘貴女。
但此刻的吳夢微已經被那份思念和擔憂沖昏了頭腦,完全顧不上這些了。
她憑著記憶,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府中的下人,一路來到了父親書房所在的那處小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
吳夢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探頭探腦地朝著書房的方向望去。
書房的門緊閉著,但窗戶卻開著一道縫。
吳夢微心中一喜,貓著腰,起腳尖,悄無聲息地挪到了窗下。
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裡面的人發現,只能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壁上,想要聽清裡面的動靜。
而就在她靠近窗戶的那一刻,書房內的陳野,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個嬌俏中又帶著幾分羞澀的心聲。
【爹爹和陳哥哥在聊什麼呢?怎么半天不說話呀?】
【哎呀,我的心怎麼跳得這麼快,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看看陳哥哥現在的樣子—·】
聽到這些心聲,陳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吳夢微?
她居然跑來偷聽了。
這個發現讓陳野原本緊繃的心情瞬間放鬆了不少。
「陳賢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這時,吳道甫那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陳野的思緒。
陳野立刻收斂心神,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惶恐。
「太師大人恕罪,學生只是——.只是有些緊張。」」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畢竟面對當朝太師,一個正六品的小官緊張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吳道甫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不必緊張,我叫你過來沒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喝喝茶聊聊天而已。」
說著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話鋒一轉。
「除此之外,我還得感謝你。」
說著吳道甫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陳野的內心。
「孫德茂的案子,你辦得很好。』
陳野的心猛地一跳。
正題,終於來了。
「學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陳野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
「奉命行事?」
吳道甫的嘴角著一抹莫名的笑意。
「據老夫猜測,這孫德茂在天牢之中肯定會攀咬不少人。」
「畢竟他為了活命,像條瘋狗一樣見誰咬誰,試圖把水攪渾。」
「可是在你呈上去的那份口供里,卻只記錄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小魚小蝦。」
陳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個動作讓吳道甫的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面對自己的問話,這小子居然還有閒情逸緻喝茶?
有點意思。
隨後陳野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疑惑與為難。
「回太師大人的話。」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不疾不徐。
「孫德茂在天牢之中確實胡言亂語,攀咬了許多人,不過當時的他已經瘋了,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六部九卿,幾乎將整個朝堂的重臣都罵了一遍,這樣的瘋言瘋語自然不足信,因此我全都將其棄之不用了。」
陳野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既承認了孫德茂確實有攀咬行為,又用瘋言瘋語四個字輕描淡寫地將其定性,完美地解釋了為何口供中沒有出現任何大人物。
最關鍵的是,他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擺出了一副我只是在秉公辦事的姿態。
吳道甫靜靜聽著,那張溫和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
每一聲,都敲在陳野的心上,這老狐狸,不好糊弄。
片刻之後吳道甫放下了茶杯,「瘋言瘋語?」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陳賢侄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判斷力,不被犯人的瘋話牽著鼻子走,實在是難能可貴啊。」
「太師大人謬讚了。」
陳野依舊保持著謙恭的姿態,「學生只是覺得,玄鏡司辦案講究的是證據確鑿,孫德茂攀咬之人皆無實證,若因此而興起大獄,波及無辜,豈不是有違陛下設立玄鏡司的初衷?」
吳道甫聞言終於笑了。
那笑容依舊和煦,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抹欣賞。
「好一個證據確鑿,好一個不波及無辜。」
吳道甫撫須贊道,「陛下果然沒有看錯人,你這孩子不僅有能力,還有擔當,是個做大事的料。」
聽到這話,陳野心中稍定。
他知道,吳道甫顯然是相信了,或者說是選擇相信他的說辭。
因為這個解釋最符合邏輯,也最符合吳道甫自身的利益。
一個懂得取捨,知道什麼該記、什麼不該記的聰明下屬遠比一個一根筋的愣頭青要有用得多。
【耶!爹爹誇他了!】
【我就知道陳哥哥最棒了!】
窗外,吳夢微的心聲充滿了雀躍,讓陳野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姑娘,還真是個活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