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百無禁忌(1/2)
東京汴梁城北面,新豐丘門之外,一處長亭中,此刻正設了酒宴。
亭中燒著銅爐,保證溫度,入席之中,輕袍緩帶,寥寥只三人。
在亭外垂手肅立等候的從人,卻有很多,還有一些武將也在外面站著。
其中一家從人卻是顯得分外的多,足有兩百多人的規模,隊伍當中還有十餘輛車子,壯健騾馬幾十匹。
這些從人都穿著九耳麻鞋,身上衣服也是粗厚結實耐得住路上風霜磨損的,一副要走長路的模樣。
一看就知道,這裡正在舉行的是一處送別酒宴,宦海沉浮,這升遷調轉都是說不準的事。
可是大宋有些不一樣,從大宋汴梁出調,那就必然是降!
所以人人臉上,都不見幾分喜悅。
大宋官員,寧願在這汴梁城裡做個閒散小官,也不願出去。
因為汴梁就是大宋的根本,每年在這大宋中樞的汴梁城外,不知道有多少官吏武將志滿意,得入這天下第一形勝都城!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黯然辭別帝闕,或為江州司馬,或聽塞上胡茄,或煮黃州豬肉,或在西京著書。
什麼時候再能回返帝鄉,就只能看自家命夠不夠硬了,或者是看自己的兄弟夠不夠努力了。
但凡送別,總是黯然,更別提恰逢深秋了。在這個音書往返艱難的時代,分別那是真分別,不是說還可以打個電話,或者語音視頻。
搞不好,這輩子就見不到了,所謂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此刻正是要進入暮秋的時節,新封丘門外氣象開闊,遠眺儘是一片層林浸染的模樣。
回望南面,可見夷山夕照,更可見鐵塔行雲。
那不遠處開寶寺的鐵塔在秋色中更顯得厚重分明,秋風掠過,鐵塔上層層迭迭而掛的驚雀七寶鈴的響動之聲,飄飄揚揚,直傳入這長亭當中。
一切的一切,即將見不到。
長亭中酒宴上,坐在要遠行的客位上面之人,衣袍蕭然,正是蔡太師的小兒子蔡鞗。
他雖然是升了本官官品,得到眾多恩典之後出任定難軍知事,判大府。
但是對於這個時代大宋士人而言,離開汴梁帝闕,就絕對不是一件快意之事。
更別提這地方偏遠如此,是那山川險峻,風急霜勁的邊塞之地。
豈不聞:密雪擁渡無定河,河帶血流侵人骨。
所以哪怕是以了不得的貴官身份出鎮定難軍,幾乎是名義上定難軍最大的文官。蔡鞗卻耷拉著臉,神色也很有些懶懶的,眉宇之間多有鬱郁之色。
他的這次外調,都說是因為蔡太師動了禁軍的利益,遭到了報復。
蔡鞗卻知道,這是他父親的一次妥協。
他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把最疼愛的小兒子調到邊塞,在蔡京那裡有多重好處。
一來平息禁軍世家的怒火,叫他們知道自己也並非毫無損失,能平息一點算一點;
二來也是一種投資,他很看好陳紹,所以把小兒子送去,就像是當年把蔡攸送到梁師成身邊一樣。還特意囑咐過蔡鞗,去了之後不要試圖奪權,一點都不要,做個清貴的大官就好;
三來在蔡京心中,還有一層,就是他如今把陳紹當成了自己的手下。因為陳紹托人示好的行為,讓他有了這個誤會。把兒子送去,正是要穩固這個關係,畢竟他蔡京是朝中唯一沒有兵馬的勢力了。
以前還則罷了,士大夫清貴,管他有沒有武人支持。可是如今朝廷四線開戰,蔡京不得不為以後的事,提前埋下些因果,萬一用得著呢。
他做事向來全面,走一步,看十步。
回想起父親大人的語氣,蔡鞗依然印象深刻,好像自己不聽他的,就會死在宥州一樣。
這讓蔡鞗更加心塞。他是駙馬都尉,嬌妻是有宋以來第一美人,性情溫淑賢良,自己卻要兩地分離。
如今汴梁城中人才凋零,其實很多位置空著。
舊黨清流士大夫前些年被蔡京摧折得太過厲害,元氣大傷,現在只算是稍稍鬆動一些,許多人還放逐在外,一時不得調回汴梁。
更兼還有許多老人漸漸死去凋零了。
几案之上陳設的酒肴,對於在座三人身份而言,絕談不上豐盛。
不過三人心思也不會放在上面。
按照儀注獻過幾杯酒,說了幾句應景的送別話語之後,趙明誠和王一時默然。
最後還是蔡鞗自己調整了下心態,強行洒然一笑:「二兄何必如此?這宦途窮通,是說不準的事情。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擔著就是。定難軍初創,也有不少事情可為,並不就是如此終老天涯了,大家再會的日子還長遠得很……
今日兩位來送,已經是足感盛情了。今後都門之事,還要多多託付給兩兄。」
他們都有親戚,趙明誠的岳母和蔡京的妻子是親姐妹,都是王家的女兒。
互相拜了拜,蔡鞗踏上了遠行之路,回首汴梁,真箇是不勝淒涼。
——
北邊的運河已經結冰,朝廷物資運輸的更慢了。
譚稹到達江南東路之後,已經是十二月份。
他看著一摞摞戰報,心底有些慚愧,紹哥兒還是這麼猛,給兄弟們把活都快幹完了。
譚稹和陳紹的關係,雖然明面上是斷了,但是私底下經常通信。
陳紹時不時就派人給他送點禮物,談不上多用心,但是絕對夠貴!
譚稹也夠意思,自己知道的消息,哪怕是童貫的機密,也一點都不隱瞞。
在他心裡,始終不覺得陳紹會背叛朝廷,紹哥兒心地純真,不過就是想當個大點的官而已。
他夸自己彈琴是:玉音閒澹入神清,琴韻澄明滌盪心神。
和紹哥兒一起吃飯,他每次都會把魚頭對準自己。
他能是壞人?
世上還有好人麼!
所以趕到戰場之後,譚稹就按陳紹的建議,開始清掃周圍的州縣。
堵住流民北上的道路,儘量不去和賊兵主力接觸。
陳紹打破睦州府之後,分兵兩千,讓帳下小將吳階在此把守,避免方臘從此地逃入江西。
江西多山,一旦鑽進去,極不好追殺。
方臘好像根本沒有察覺,依然在猛攻杭州城,對此陳紹嗤之以鼻。
就讓你打下來,又能怎麼著?
沒看到南邊已經啃不動了麼。
方臘手下的鄭魔王率兵南下,信州守將王愈採取分區布防、設伏等措施進行抵抗,鄭魔王進攻信州受阻。
後來信州將領高志臨指揮率先埋伏的宋軍發起進攻,截斷亂軍後路,亂軍戰敗被迫撤退。王愈命宋軍尾隨追趕,三路宋軍同時進攻,亂軍傷亡慘重,被迫撤回衢州。
如此一來,南下的路也被徹底堵死了。
這也是陳紹意料當中的,在中原大地上,不管朝廷如何腐敗昏暗,總會有那麼一兩個英雄人物,在關鍵時候能冒出幾個猛人來。
即使是吏治如此糜爛、被朱勔禍害的如此嚴重的兩浙,也是有能打將軍的。
即使是武將都不能打,全他媽廢物,也會從民間湧出一些厲害人物來,保境安民。
大隊騎兵,行走在江南道原本富庶的土地上,周遭一切,全然是一片破敗景象。
田野溝渠,全部傾頹廢棄,偶爾看到一個村莊,也是杳無人跡。甚而有些小的城鎮,也已經成為廢墟。
他手下的人馬,都是西北鏖戰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對這樣的場景,他們更是司空見慣,宋夏廝殺起來比這個慘烈百倍。
事後報復民眾,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滅族屠城是常有的事。
只有陳紹,感到稍微有些噁心,想要嘔吐。味道太難聞,眼前觸目驚心。
幸虧如今是冬天,否則光是那些屍體,就必然產生嚴重的瘟疫。
他手下的騎兵,行軍時候有些鬆散,胯下馬匹也不見得雄峻到哪裡去。行進當中,隊列之類的完全談不上,不過倒是人人都是一副兇悍神色。
有的人在馬上窄袖短服外面,還披著錦袍,再不倫不類的繫著玉帶。東西是好東西,可是破爛油膩,也不知道從哪裡擄掠來的。
西北軍的軍紀,一向是很差,陳紹也無法徹底約束。好在他們這次,只需要正常拿戰利品,就能把每個人的行囊,都塞得鼓鼓的。
此時人均兩匹馬的好處,再次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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