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反攻開始(1/2)
河東秋風,已經有十分的冰涼,走在太原城外,河邊的戰士正在刷洗戰馬。
聽著戰馬嘶鳴,健壯的騎兵大聲說笑,宇文虛中心底湧起一股無力感。
不管是時局再怎麼艱難,他都會努力地想辦法來解決。
所以他被稱為智囊。
但是如今這個局面,已經不是人力能夠翻轉。
靈武軍如此雄壯,陳紹比自己想的還要務實,他根本不會離開這裡。
雲中府看著收回來了,其實根本沒收回來;河東看著沒丟,其實已經丟了。
王稟的環慶軍還有新軍,如何是這群人的對手,他們連橫掃契丹的女真韃子都能擋住。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勞的,陳紹不走,那河北之敵,就要靠大宋自己擋住了。
宇文虛中想起前幾日,官家難得勤勉節儉起來,甚至幾次三番掏錢訓練新軍。
可是沒過幾天,就又和梁師成一起,到神霄宮修煉去了。
京營新軍、河北義軍和燕山殘兵,真能擋住女真韃子?
恐怕連郭藥師那五萬常勝軍精銳都不好打。
而且陳紹的要求過份麼?
他的兩個條件,一個是要軍糧,本就是朝廷的責任,畢竟若是沒有他們,河東淪為戰場,還不知道要耗費多少財計;
第二個殺童貫、殺蔡攸、殺梁師成、殺王黼都是可以迅速得到一大筆財物,而且能很快聚攏人心,收穫百姓愛戴的行為。
這幾個人,早就該殺!
宇文虛中在心底罵了一句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有些失態,似乎是罵出聲來了。
他左右看了一圈,手下人眼神都有些躲閃。
想到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殺誰,宇文虛中也不在乎,道:「我們得快些回去。」
「立馬就走麼?」
「不急。」宇文虛中道:「我先和王太尉說幾句話。」
別管王稟手裡的兵馬如何,如今他必須死死守住太原城,至少這個城池要握在朝廷手裡,不能讓陳紹輕鬆奪了去。
否則的話,河東已經是他的掌中之物。
河東數得著的豪紳幾乎都在太原城中,占據太原之後,只要讓他們去勸降,河東其他地方不會有多大的反抗。
宇文虛中和陳紹接觸不多,但是從這幾次中,他已經大概摸索到陳紹的脾氣秉性。
他料定陳紹不會強行攻城,這是個很謹慎務實的人,若是公然攻打太原城。
那麼陳紹就會成為比女真韃子還招人恨的中原公敵。
所有的愛國義士,都會起來打你。
他目前根本沒有和大宋決裂的理由,就如同他在西北,占據極大優勢的條件下,還是選擇逐步蠶食。
在河東,他完全可以和那時候一樣,慢慢蠶食河東。
所以一切都還有機會,只要河北撐住,在女真兵退去之後,再威脅他撤兵,陳紹應該會就範。
宇文虛中沉著臉,來到王稟營中。
見他這副模樣,王稟就知道自己沒有預料錯,他肯定是無功而返。
「叔通,莫要氣餒,事情還沒到不可迴轉的餘地。」王稟說道:「等我整頓好環慶軍,就去真定府,韃子軍趁勢而來,一旦被攔住,只要死守些時日,他們會自己退去的。」
「實在不行,死守汴梁,等到各地兵馬勤王!」
王稟說完之後,自己也沉默了一小會,一旦都門被圍,各地兵馬前來勤王,那麼朝廷的威望會大打折扣。
不過此時卻也顧不上了,先解了此次的危機再說,西北養出的這隻好大的老虎,也不是眼下能制住的。
天道果然是公平的,讓當今官家享受了如此多年,都門汴梁透支國力而超歷代之繁華,已經把大宋的國運全都消耗乾淨了。
將來的日子,只會越發的艱難。
王稟坐在帳中,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宇文虛中身邊,握住他的手,「叔通,我雖粗人,也知道上下同欲者勝,奮楫篤行者贏。如今是國家危急存亡之秋,還請爾等忠義之士,在都門奉勸官家,千萬要籠絡人心,戒驕戒躁,帶領我大宋,走出如今的困局。」
「將軍放心,我當盡力而為!」宇文虛中很少承諾什麼,此時也忍不住點頭附和,而且將稱呼從太尉改成將軍。
說到底,局勢要逆轉,還是需要把仗打好,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
陳紹能在河東賴住,不就是他的人馬,收復雲中府並且站穩腳跟了麼。
只要你們這些前線將士把仗打好,哪怕不贏,也要輸的漂亮,讓人們看到希望。
然後憑藉大宋的底蘊,以及江南、兩淮強大的造血能力,慢慢地恢復大宋朝廷的威望。
——
十餘名外面裹著破舊皮袍、內襯卻是很柔軟暖和的女真騎士,正策馬小心的穿行在狹窄的山道中。
他們也算是享受過了,在大遼如此寥廓的疆域上,隨便地搶掠!
不管是財貨、女子,只要是大遼的土地,他們就可以把那種肆意妄為的快意,都是盡情地發泄。
如今更是把目光,盯上了更南邊,也更繁華的大宋。
在應州府周圍,到處都是定難軍的哨騎,他們能摸到此處,已經十分不易。
主要是這裡山路蜿蜒,植被茂密,很少能找到視野寥廓的地方。
從西京大同府出發,一直要順著這麼複雜的地形打到雲內諸州,應州就是一個必須要控制的要點。
完顏宗翰已經下了死命令,讓婁室務必拿下應州府。
拿下應州之後,可以作為大軍南下的一個重要兵站,一則掩護控制大軍通行道路,二則可以屯集轉運物資。
以此作為深入河東的進攻出發基地,距離雲內諸州也近了許多。有應州作為依託掩護,甚而可以支撐一支軍馬一直打到大宋控制的內長城一線。
自從完顏銀術可與完顏希尹合兵,依然在應州城塞下折戟,甚至還被人追殺回撤。
這裡就被女真人視為恥辱之地,必須要殺回來報仇,才能解恨。
在這十幾個暗探身後不遠處,就是完顏婁室的大軍駐紮地。
作為前鋒的銀術可和婁室兩部,一邊等待宗翰從西京大同府出發的大軍到來,一邊不斷遣出偵騎四下巡視掃蕩。
這樣既是為了搜集儘可能多的物資給養,也是希望能探查清楚,對面的兵馬布防。
據說有源源不斷的兵馬,從朔州趕來此處,完顏宗翰試著派人去朔州進攻了一番,卻無功而返。
留在朔州的人,戰鬥力依然強悍,所以女真內部,覺得所謂增兵是定難軍故意營造的假象。
就是為了讓女真大軍不敢南下。
作為此次進攻應州府的宗統帥完顏婁室,也是篤信這一點,他覺得西邊到處都在挨打。
以女真人的戰鬥力,只能是人數差距太多,才會被人按住打。
所以在東勝州和朔州,肯定有定難軍的主力,而應州內則相對空虛。
所以自己只要多多派出哨騎、密探,更好的偵查、掌握周圍軍情,那麼等宗翰大軍一到,物資給養接濟上來,就可以很順利的展開大軍,一下深入雲內。
徹底將這塊毗鄰大宋的要緊所在掌握在手中。
下一步不管是不是攻宋,主動權就完全的掌握在手中了。
如今不是他們西路軍不想南下侵宋,南下是皇帝完顏吳乞買親自下令,東西兩路齊頭並進。
結果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已經殺到河北了,結果西路軍非但沒有南下半步,還丟失了大量的土地。
以女真人的軍令之嚴格,這次再打不贏,肯定是要殺人了。
所以人人摩拳擦掌,生怕是那個作戰不力被斬殺的倒霉蛋。
完顏婁室和銀術可也很納悶,按照他們對南人的理解,一向是畏縮退讓,不思進取。
可是這群從西北來的,卻是如此主動進取,不聲不響的,以雷霆手段,迅速將雲內掌握在手中!
再叫他們打通蔚州,那就連同燕地,連成一氣。
女真版圖,完全在他兵鋒威脅之下。
而且女真如果要攻宋的話,那麼在大宋北面,也讓他們成功建立起了一道堅實的屏障!
稍有挫敗,他們就可以趁機封鎖退路,有可能會讓女真南下大軍被包圍分隔。
在完顏婁室的大帳內,此次做先鋒的女真將領,全都圍著篝火商議。
銀術可一直很沉默,自從在應州敗了,他就再次成為女真人嘲諷的對象。
本身就是小宗出身的完顏銀術可,因為被宗翰格外的寵信,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心腹愛將之一。
但不管是上次被耶律延禧咬了一口,還是此次攻應州,都是女真西路軍成軍以來從來未曾有過的慘重損失。
哪怕他自己手下直領的心腹謀克,也未嘗沒有怨言,覺得是主將無能,害的他們跟著跌份。
銀術可面上不表示什麼,心中卻一直很有壓力。
他知道,自己必須再次證明自己,就從拿下應州開始。
要是應州一直拿不下來,讓那個什麼陳紹,不聲不響的將雲內經營成鐵桶一塊,女真還要攻宋,就更不知道在將來會付出多少條人命的代價!
就在此時,最開始從山谷中偵查的十幾個女真人中的一個,渾身是血地奔入帳中。
他剛想說話,一張嘴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眾人全都站起身來,完顏婁室揮了揮手,叫人趕緊扶他去治療。
不過看樣子肯定是救不回來了,而且此事根本無須詢問,定然是去探查時候,被人發現了。
「他們派出的暗探,比咱們還要多!」
完顏婁室來了之後,不停地派出一隊隊的偵騎,想要把握周邊戰場態勢。
但是一個個都被消滅,這隊十餘人的偵騎,就是向南深入最遠的一部,距離也不過才幾里地。
此刻山道當中,究竟有多少定難軍的暗哨!
帳中的人,全都氣憤不已,但是毫無辦法。
自從起兵伐遼,他們中很多人,還是第一次這麼憋屈。
而銀術可,臉色則更加難看,這一隊十餘騎女真探子,本身就是銀術可直領謀克的一個蒲里衍。
本來出發的時候接近五十騎,還配有一百匹戰馬,二十騎馱馬,二十匹走騾。三十蒼頭彈壓,二十名牧奴。
這是女真西路軍,一個蒲里衍的標準配置,有些戰績好的,還要更加富裕。
但是隨著一路深入雲內,途中戰馬馱馬走騾就折損三成,蒼頭彈壓等輔兵還有牧奴折損近半。
上次硬攻應州城塞,馬上要攻破甲字堡寨的時候,被孟暖出城而擊,又死了十幾個女真甲士。
今日這十幾個人再折損,自己這個蒲里衍,還剩了二十多個,如今依然在應州府的山林中探路
估摸著也是凶多吉少了。
銀術可冷哼一聲,突然甩開帳簾,走了出去。
他看向南邊,剛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些頹喪的神情,他自問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上次被無端連累,明明是整體西路軍防備空虛,只因為那幾個城池,恰好位於自己的防區,而耶律延禧正好選擇了那裡。
他就被一擼到底,最後靠著一些韃靼人,在夾狐領擊敗耶律延禧最後的兵馬,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然後就莫名其妙,碰到了無邊無際的定難軍。
這老天,莫非專門和俺銀術可過不去?
希望自己的人,至少能回來一些,不至於讓這個蒲里衍全滅。
他們女真人伐遼開始,還沒有蒲里衍全滅的先例
此時在應州的群山之中,南下哨探了三十餘里路,興致不高的領隊蒲里衍叫停了手下。
他自己先下馬,靠著塊山石摸出水囊灌了一口烈酒,然後重重吐了一口粗氣。
剛才在路邊,他們瞧見了一隊自己人的屍體,被擊殺之後掛在了樹上。
從白山黑水的老家殺出來,這一路上淨是他們這樣對待別人了,什麼時候見到女真人被剝光了掛在樹上,屍體上還慘不忍睹。
他們只能是收起同伴的屍體,草草掩埋之後,繼續南下。
這時候,他手下那些矮壯的女真騎士也都紛紛下馬,湊過來發牢騷。
「銀術可無能,只知道使喚俺們,婁室那些謀克卻在營里睡大覺!」
「應州一仗,俺們拼得辛苦,從來未曾見過這麼硬的一仗!身邊全是死人,活下來全憑運氣。這些遼狗在陣上如此兇猛……有這般強軍,怎麼以前在陣上不用,見了俺們就知道逃命!」
「你傻啊,沒聽謀克說麼?那些不是遼狗,是直娘賊的夏人!」
「夏人?」
領隊蒲里衍是參與過幾次會議的,此時開口道:「不是夏人,是宋人!聽說是宋人里一個叫陳紹的手下。」
「那些宋人據說富得流油,每年都給遼人大筆絹帛財貨子女求他們不要南下,怎麼到這麼苦的地方,還這麼能拼命?」
「二太子殿下,帶著東路軍,打的也是宋人,聽說比打遼狗還容易,偏偏咱們一直輸?」
這些女真人,私下裡說起話來,也是一個比一個敢說,「銀術可如今是怎麼了?就是拿俺們這些人的性命去拼?」
女真人重視實力,銀術可幾次倒霉,此時已經沒有曾經的威望。
領隊蒲里衍道:「銀術可以前是宗翰的愛將,他是小部出身,到這個地位不容易。為了討宗翰的歡心,他能不拼命?偏偏立了功不怎麼賞,犯了錯真往死里罰,說到最後,就是俺們這些他直領的謀克倒霉罷了。」
「不說別的,那完顏完顏闍母,被張覺打敗,還不是什麼事都沒有。銀術可稍微輸一場,那些老爺們恨不得砍了他的腦袋!」
一個中年韃子,小聲對領隊說道:「這次宗翰來了,看能不能尋個路子,把咱們轉給其他貴人直領也罷。俺瞧著希尹就不錯,在他麾下,名聲不大好聽,可至少不必打這麼多拼命的硬仗……」
「要是能去拔離速手下就好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完顏拔離速的手下,過得那才叫舒坦。
領隊蒲里衍歇息一陣,聽麾下兒郎越說越是大膽,趕緊怒吼一聲:「什麼時候也跟亞海珍一樣婆婆媽媽起來!你們這些人,才離開老林子幾天,這點苦也吃不了了?
就知道去城裡抱著遼狗的女人睡覺?你們也不想想,那還不都是俺們拿性命拼出來的?女真男兒,難道還想老死在床上不成?」
被這蒲里衍一喝,女真騎士們再不敢多說,無精打采的都起來收拾馬匹,松肚帶餵精料,準備趁著天色還亮,繼續向南哨探一段。
那蒲里衍嘟嘟囔囔,似乎也再說什麼拔離速,他正準備將酒囊放回馬鞍袋中,動作突然停住,摸了一下臉頰,手上黏糊糊的。
他有些納悶,抬頭一看,一支羽箭就已經幾乎垂直落下,帶著勁風,直插入他的腦門正中,然後才聽見弓弦響動之聲!
那蒲里衍慘叫一聲,伸手想去抓撓,手抬起才一半,就已經氣絕,最後重重仆倒在地上!
密密麻麻的弓箭,從樹上開始往下射,三輪齊射之後,這隊蒲里衍幾乎沒人能站著。
剩下的四散而逃。
而在樹上,幾個橫山羌兵,此時各自抓著一根枯藤,從上滑下。
弓已經扔了,而拔出了腰間的刀,開始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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