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壓不住的定難軍(2/2)
讓宗翰丟盡了臉面不說,東路軍已經從平盧開始南下了。
西路軍上下,全都很生氣,他們往大遼的西邊進攻,本來就是打下了最大的疆域,但都是些貧瘠之地。
屬於是吃最多的苦,打最多的仗,得到的卻最少。
而東路軍在宗望的率領下,滅掉了大遼在東邊的膏腴之地,包括遼東這種沃野千里的地段。
本指望南下侵宋,能夠扭轉這種局面,誰知道又遇到了定難軍異軍突起,前來阻攔。
從地圖上看,定難軍在大宋的西北,他們要殺到東邊幾乎不可能,完全無法影響東路軍南下。
但是卻正好和宗翰率領的女真西路軍,狹路相逢。
而且從如今的戰局來看,定難軍不是奔著打斷兩路人馬南侵來的,他們並非是在急行軍,堵到各個戰場。
而是每打下一個地方,就要實質性地占領,似乎是出來開疆拓土來了。
孟暖披著一身重甲,按著腰間佩劍,大笑之後,又冷著一張臉看著眼前逼近的數千人浪。
完顏希尹一來,女真韃子偷襲不成,又開始驅使附近生口撲城。
他們已經形成了路徑依賴,每次就先這麼幹,死一些之後,敵人喪膽,而他們見血則更加興奮。
幾十輛排車踟躕而行,在視線中越來越大。到了最後,幾乎連走在最前面那些百姓的面孔都看得見了。
孟暖拔出了劍,迎著寒風站得筆直,又看了更遠處在小丘上布列的女真軍馬一眼,目光直落在那兩面黑色矗旗下。
在他身邊,幾十名最為鐵桿的心腹嫡系都緊張的看著孟暖,就等著他發號施令。
「女真韃子,真當自己無敵了,咱們兄弟手裡有馬有人,這個亂世,投誰不是被青眼相加!非要在女真惡鬼手底下苟活?」
「守住應州,就是一場大富貴,等著瞧吧!」
兩面獵獵舞動的黑色矗旗之下,銀術可與完顏希尹策馬並肩而立。兩人目光,都落在最前面的治所城牆上。
銀術可凝視半晌,又問了身邊識得旗號之人,才舉起馬鞭對完顏希尹道:「這當先堡寨守將正是孟暖,遼人潰敗之後,這些當地的豪強趁機霸占了治所,大部分都向俺請降了,唯有這個孟暖現在還守著這個衝要地方。」
完顏希尹哦了一聲,笑道:「城中那些守軍,肯定是遼人餘孽,軍心不振,沒什麼大用場。只要順利打下前面幾個堡寨,城中自家就亂了。這姓孟的要是機靈,早些降了就是,少不得賞他些什麼。」
「銀術可,你受了皇帝的命令來打前鋒,可不要讓皇帝失望啊。咱們女真這麼多勇士,皇帝偏偏看中了你,真叫人眼饞!」
聽到希尹話里,似乎有嘲諷的意思,銀術可冷笑一聲:「俺能被皇帝看重,不是靠運氣,希尹,你看著吧……俺倒是希望他一直不投降,讓俺殺上幾天,不見個幾千生口的血,如何震得住這些蠻子?總要好生殺一場,收拾乾淨了,這裡才真正算俺們女真人的地方。」
希尹點了點頭,「銀術可,你已經知道要守住這些地方,將它們真正變成咱們女真的地盤,就這便勝過了大多數的女真漢子。」
「用不著你來夸。」
完顏希尹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的人,驅趕生口去送死,消耗守軍的箭矢和器械。
應州治所旁邊,還有幾個護衛掎角的堡寨,此時也都緊張地備戰。
在甲字堡側後不遠處的乙字堡上,守將劉志同樣緊張的看著眼前一切,看看逼近的人浪,又看看甲字堡上的動靜。
他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這名軍將也算是宿將了,以前在大同府當值的,逃到孟暖這裡被收留。
人浪越逼越近,押隊的女真騎士已經勒住坐騎,停在弓弩射程之外。
而為他們驅趕的生口卻毫不停頓,仍然前行,已然是在弓弩的殺傷範圍之內了。
黑壓壓幾千人沉默麻木的逼近,只聽見一片踩過泥漿的聲音,這個場面,足以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劉志環視左右,剛想下令放箭,卻看見那些新募的軍士們互相對視,手動足顫。
就是帶來應州的骨幹,也不住回顧,看向自己。
縱然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劉志這個時候也忍不住有些遲疑。
自己一聲號令下去,就是一場屠殺!臨陣而戰,斗卒斗將,生死莫怨。現下卻是女真韃子借己之手,殺乾淨這應州百姓!
他是大遼大同府的武官,這些人以前也是遼人,而且駐軍應州這些時日,免不了要和附近百姓打些交道。
催促供應,徵發糧秣,這些百姓接待也算是恭敬客氣,點頭哈腰求生存,薄薄的算是有了點交情。
劉志也知道這亂世當中百姓們過得到底有多艱難,現在往下看去,似乎還能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
越是看,就越覺得熟人多,看誰都熟悉。
但凡是個人,總得有點人性,有點慈悲之心。
可現在又能如何?只能怪這不長眼的賊老天!
劉志紅了眼睛,抬起手來,一聲放箭就在嘴裡打轉,怎麼也難衝口而出。
應州治所上,孟暖看著眼前逼近的黑壓壓人浪,咬著牙道:「還等什麼?放箭!」
幾十名麾下心腹,聞令下意識的就射出手中箭鏃弩矢,堡上床弩也射出了粗大的弩矢。破空之聲,悽厲響起。
眼看應州治所放箭,劉志閉上了眼,使勁一揮手。
——
應州攻防已經持續了三天。
附近的密林中,四個人伏在草里,一直關注著下面的戰況。
他們每個人都穿著右衽布襖,布質粗陋,布眼老大。
亂糟糟的頭髮挽在頭頂,插著荊釵木釵,一臉土色。
只要他們不開口,估計所有人,都只把他們當做躲避女真搜捕的普通百姓。
領頭的青年一張嘴,那河北口音是掩不住的。
「哥哥,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回去稟報王太尉吧。「
「這孟暖真不是個人!」
青年人深吸一口氣,緩緩擺手:「他是對的,要是打破了城池,死的人更多。」
為首這青年人,就是岳飛,他在王稟手下。
因為應州戰事,直接關係到太原,女真韃子只要攻破應州治所,定然會以應州為支點,開始南下入侵。
河東五台山附近的城鎮首當其衝,那些鎮子太小,根本擋不住女真人。
他們可以快速圍住太原。
王稟找人來此地刺探軍情,派出了幾支小隊,岳飛就是其中之一。
他帶著的這三個人,都是他從軍之後,前來投奔的同鄉好友。
分別是:王貴、徐慶、姚政
他們這支小小隊伍,沿著道路小心翼翼的一直向北,原來害怕碰上大隊女真哨探。這些傢伙都是一人雙馬,來去如風,被發現了就跑不了。
誰知道沿途竟然沒有哨騎,他們早早到了應州,然後就瞧見了這麼一幕。
徐慶看著眼前慘景,竟然有些失神,只是喃喃自語:「這些韃子,豈能讓他們南下?豈能讓他們南下?」
他們都是相州人,如今卻在河東防禦,家鄉那邊情況比河東還要不如。
岳飛也是神色凝重,眼前這些,雖然都是遼人。
但應州本就是幽雲十六州之一,此地一半以上都是漢兒。
即使這些生口是異族,被如此的殘虐,也叫人看的頭皮發麻。
但是他天性就比其他人沉穩一些,沒有似徐慶一般,只是凝聲說道:「再等等,我看這個孟暖,守城極有章法,或許還真能撐住。若是他頂住了,完顏宗翰那邊,也不會久等。」
「我怕他們大軍踩著泥漿強行南下,那就一定要說服王太尉出兵,來救應州了。」
稍微懂兵法的,都知道攻打河東時必取應州,這不是一個可以繞過的地方。
應州相當於山西北部的「門閂」。
從地理看,它位於桑乾河與黃水河交匯處,控扼大同盆地通往雁門關的咽喉。
女真的西路軍南下只能走兩條路:一是雲中-應州-雁門關直撲太原;二是繞道朔州從側翼突破。
若是能控制應州,就能卡住第一條主路,迫使金軍走更崎嶇的西線。
而西線的朔州,如今有銀州兵正在一城一池地和女真人反覆爭奪,翻漿期大軍進入朔州,輜重運輸是個大問題。
那時候,就是真正的踩入泥潭了。
所以應州之重要,正如圍棋中的「天王山」——得此一子,滿盤皆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