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歸心(2/2)
陳紹哈哈一笑,打斷了他的話,「叔通啊,我不是試你,我沒這麼無聊。就是跟你聊聊讀書心得,你是讀書人,我是個軍漢,韓愈說要不恥相師。」
「既然你不坦誠,我就跟你說說我心裡話吧。」陳紹擺手制止了想要辯解的宇文虛中,繼續說道:「我雖然讀書不多,但是這些史籍也都曾翻閱,從中我只看到了八個字。」
「哪八個字?」
宇文虛中沒有多少波瀾,只覺得代王肯定又要從史書里,尋找自己篡朝的合法依據。
陳紹突然變得凝重起來,他挺直了腰,說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宇文虛中眼神有片刻呆滯,不自覺地看向陳紹。
「太行有八陘,試問誰人不知?我既然已得河東,駐軍在雁門大營,常備人馬都有十萬,抽調三五萬精銳,走太行八陘哪一條都能揮軍河北,收攏義軍,還有宗澤什麼事?」
「為什麼我沒這樣做?因為我要頂在雁門,收復雲內,我要禦敵於國門之外,使我中原百姓,不受韃虜凌虐。我在雲內擋住宗翰,實盼著大宋能擋住宗望。我把河北讓給你們,你們沒守住啊!」
「秦晉燕趙之地,素來出強兵,如今我盡得之,而不募一兵。我要他們春耕秋收,使家有餘糧,老弱有所養,婦孺有所依。」
「我手下將士追隨我,是因為我有功必賞,他們希望跟著我封侯拜相。但這不是我的志向,否則的話,我早就擴軍了,不說百萬大軍,三十萬得有吧?以如今大宋的軍力,誰能擋我?」
陳紹說的每一句,都有的放矢,無可辯駁。
宇文虛中漸漸覺得不妙,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牽著鼻子走,但是卻根本沒有辦法。
自己很想反駁他,但是他每一句話,都沒得辯。
「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為我要做的,不是把史書上的事重演一次。換一波王侯將相,上演幾百年的富貴風流,然後在蕭瑟秋風中,再輿圖換稿,興亡交替。」
宇文虛中此時,再沒有了剛開始那種應付陳紹的心態,他此刻整個人有些發抖。
最終兩片嘴唇一哆嗦,他問出了一句:「敢問大王之志。」
「我嘛?」陳紹站起身來,背著手看向元帥案後牆,輕輕一拽,是一張地圖。
「我想讓四夷不敢窺視中原,百姓不會凍餓而死,寒門一直能出貴子,黎庶活得也有尊嚴。至於皇位,皇位於我不是目的,只是一個工具。難道趙佶在位,他能助我完成心愿麼?」
宇文虛中渾身濕透了一樣,尤其是後背,這番對話,就像是把他置於爐中。
難怪接觸過代王的人,都說他是個誠懇之人。
他確實有資格真誠,他不需要隱瞞自己的志向,因為那不是陰謀詭計,而是壯志、是凌雲之志。
他再也提不起一絲對代王的憎惡、憤恨來,至於大宋江山.這江山,憑什麼冠上個宋字。
他終於明白了,种師道,种師中,張孝純,張克戩,李唐臣,張叔夜這些人,他們為什麼會倒向代王。
宇文虛中,曾經在汴梁想要和定難軍抗衡,但卻隨著一個個故友或者海內名望所加的人紛紛倒戈,而陷入了絕望。
他來元帥府,是來求一個答案的,原本宇文虛中覺得,只有弄清楚了代王用什麼來蠱惑人心,才有破解之道。
可是如今明白是明白了,破解之道,卻根本沒有發現。
或者根本不想發現了。
世上的事,向來是旁觀者清,站的越遠越清楚,當你在局外都迷糊的時候,就別想著入局能解開疑惑了。
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都會變成了局中的人。
——
天道有常。
幽燕暴雨,是因為氣候的變化,當年擋住了完顏闍母的大軍,如今也攔住了朱令靈的兵馬。
天空中雨勢,已然變得若有若無。但是在幾日的暴雨之下,縱橫在平盧一帶的河流水位暴漲,在河谷中翻卷奔騰。
山間道路之中的空氣,都吸飽了水汽,道路也變得泥濘萬分,原來飛揚著塵土的河谷道路現在就如一條流淌的泥河一般。
這時候別說打仗,行軍都是在泥濘當中掙扎。
大道兩旁,儘是渾身泥水滿面疲憊之色的定難軍軍士在泥濘中或坐或站。
而道中全是民夫和輔兵,推著一輛輛重載的車子,人人都將最後一分氣力都壓榨了出來,可車隊前行卻仍緩慢。
朱令靈也不慌,直接下令原地休整,不要再繼續淌泥水了。
要說在幽燕、雲內這些山地打仗,翻漿期真是一個避不開的詞,實在是夠折磨人。
反正時間站在自己這邊,這時候強行進軍,像是當年闍母給張覺一個反擊的機會似得,給郭藥師反咬一口可不好。
「大帥有令,進駐石城,等待雨停!」
道路當中,數十騎匆匆而過。馬上騎士都未曾著甲,只為減輕戰馬泥中行進的一點分量。
他們一邊騎馬穿行,一邊大聲呼喊,聽到的人全都精神一振。
誰願意在這泥漿地里滾。
要說朱大帥用兵,不打仗時候素來是愛兵如子,只有在遇到硬仗的時候,才會把心腸冷下來、硬起來。
平日裡對咱們這些大頭兵好著呢。
在道旁稍稍喘口氣的多少軍將士卒都站起身來,要去石城休息。
那城池不算小,可是常勝軍撤退時候,把人全都擄走了,生怕留下來的成了定難軍的民夫勞力。
但房子還是在的。
去晚了,好地方估計就要被占光了。
老朱此舉,是一點壓力也沒有,他收到的命令是佯攻,掩護曲端的兵馬偷襲。
目的其實早就達到了,如今都屬於是超常發揮,能拿下多少好處算多少。
實在不行,就以保存力量為先,若是為了軍功強行迫害手下將士,被代王知道了反而不美。
蹄聲如雨點一般響動,完顏宗望坐在馬背上,容色如鐵。
歷盡千辛萬苦,他們終於來到了這裡。
眼前就是燕山,越過了燕山,平坦的土地已然遙遙在望。
只要等雨勢稍停,推進到平盧一帶,他有信心和定難軍決一雌雄。
和以往中原與異族大戰不同,這次中原一方,才是更依賴騎兵的。
來自西北的這支定難軍,戰馬數量,遠超女真。
而且他們的作戰風格,受西夏軍影響很大,十分依賴騎兵的游擊策應。
在這翻漿期,完顏宗望覺得是自己的機會。
他想要一雪白溝河之恥。
看著燕山之間升騰而起的堠台煙柱,在細雨之中,森然林立。
風聲呼嘯,似乎就是萬千西蠻子的呼喊之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