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歸心(2/2)
此時卻只是個蒲里衍了,他感覺到數隻羽箭從頭頂耳側掠過,帶起的勁風,直颳得臉頰隱隱生痛。
隨後,就是大隊騎兵殺了過來。
真的有人敢生鑿女真甲士的兵陣?
納虜心中大怒,指揮手下布陣迎敵。
韃子的騎兵也沖了過去,兩伙人很快撞在一起。
戰陣之中,熟悉的人馬劇烈碰撞之聲再度響起。
這是一種人馬重重相撞骨肉摧折之聲,金屬碰撞之聲,破甲裂肉之聲糅合在一起的可怖聲響。
接著就是甲士慘叫之聲,戰馬嘶鳴之聲,更加上頓時就濃重起來的血腥氣息!
一柄鐵棒掛著猛惡風聲狠狠敲落,揮棒的是一個面容上有著橫七豎八傷痕,小眼鷹鉤鼻,望之讓人生怖的青年。
這青年一身標準的定難軍藍底衣甲袍服,將韁繩牢牢在左臂上纏著方便馬戰廝殺時候借力,雙腳踩鐙站起,身子前探,揮棒砸落之際,將胯下戰馬都壓得有些彎下腰來,四蹄刨出老大土塵,顯然這一鐧已然用上了生平氣力!
挨這一下的是一名女真騎士,就披著半甲未曾帶盔,看甲冑形制,也像是繳獲自宋軍的札甲。
比起女真此前慣常所用的遼人甲冑,這宋軍馬上所用甲冑防護力差些,但是更輕便些。
夏季作戰,他們更願意穿宋甲,因為遼人和他們一樣,都是生活在北境,皮甲更多是保暖居多。
女真人很難忍受酷暑。
也是當初宋軍中好馬不多,只能削減甲冑分量而沿用下來的形制。
這等輕便戰甲,反而更受韃子歡迎一些。
札甲再去掉腿甲和鐵靴,都不用裝在甲包里,直接就可以披在身上遠探數十里,而且行動還靈活許多。
都說韃子喜歡著重甲,可是敵人沒有破甲實力的時候,誰又不願意穿的輕便一些呢。
可惜,這次的夏州兵,是真真切切有破甲的能力,不管是上來的臂弩齊射,還是如今衝撞,都放倒不少的女真甲士。
被錘的女真騎士已經渾身浴血,廝殺之後疲倦得連手中長刀都來不及揚起。多虧身上只披著宋人半甲,行動靈活。
摘左腳蹬向著右側滑落,居然就讓過了這狠狠劈來的一棒。
蓬的一聲悶響,然後就是骨頭折斷之聲,最後就是戰馬的長聲慘叫嘶鳴。
這一鐵棍落在了馬鞍上,不僅將木質馬鞍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一匹雄駿的遼東馬更是筋斷骨折,長聲嘶鳴著側身轟然倒地!
那女真甲士跟著坐騎一起倒下,揮鐧的定難軍甲士拔出佩刀就要摘鐙下馬補上一記。
旁邊卻有一騎衝出,遠遠的就探出了馬槊,掠過被戰馬壓在地上竭力掙扎的女真甲士之際,槊鋒就在他咽喉一戳。
血泉就帶著氣泡沖天而起,食道和氣管都被這一帶就割斷,神仙也救不活了。
揮棒的夏州兵,是以前西夏軍中的細豐氏戰士,他們基本就是馬背上的長大,在西夏一直是負責防禦草原韃靼人南下。
而持馬槊的,則是正統的漢家戰士,彼此間已經配合十分默契。
視線從這名喪命的女真甲士身邊挪開,方圓數十丈內,上百騎甲士策馬狠狠廝殺扭打在一起,不時有人栽落。
這樣的混戰當中,雙方傷亡,仍然是接近一比一。
兩伙人的戰鬥力,確實已經是這個時代的天花板,誰也壓制不了誰。
但是人數的差距,還是有的,越來越多的夏州騎兵從兩翼包抄而上。
他們想要截斷這些女真騎士的退路,就是打著將其全部剿殺乾淨的主意!
納虜氣急,他們此番是來攻城的?
要是只看當下局勢,誰信啊!
持槊補上最後一記的,沖的飛快,幾乎就要衝到納虜跟前。
他看著遠處源源不斷湧來的定難軍鐵騎,感覺就跟捅了茂林中的野蜂窩一樣。
這些定難軍會很快衝上來,死死咬住,直到把自己這一隊人馬吃干抹盡。
煙塵捲動,蹄聲如雷。
納虜知道走是走不了了,只能是死戰,看看後面有沒有援兵前來。
那群湧來的定難軍,除了馬蹄如雷滾動,馬上騎士,無一人有稍稍遲疑退縮之勢。
就如同一層層鋼鐵鑄就的波浪一般,只是堅定向前翻卷!
納虜唯一期盼的援兵沒有來,他自己走的太快,錯估了自己的實力,做了先鋒不該做的事,貿然攻城。
此時的戰場,已經不是伐遼時候的戰場,甚至不是在真定府時候。
那時節,打不下一個堡寨或者城池,調頭走就沒事了。
城中、寨子裡的敵人,根本不敢出來,即使是出來了,也打不過女真甲士。
冒進的納虜被全殲於容城下。
他本人則被削了腦袋,懸掛在容城的城頭上。
親眼目睹了這一戰的種家軍,包括种師中在內,都有些熱血沸騰。
原本他們都覺得自己此番來戰,極有可能又會重蹈童貫伐遼的覆轍,經歷了上次的慘敗之後,沒有幾個西軍願意再次背井離鄉作戰。
此刻,他們的想法正在發生改變。
——
七月末,太原。
天色剛剛暗了下來,一天的暑氣還未消散,晚霞燦爛,落日熔金。
在代王府東邊的一個宅院內,亭子裡擺著一碟小菜,還有一個酒盅。
忙碌了一天的种師道正在看著小種寄來的書信,在他身邊,站著兩個親衛。
這封信是負傷的種家軍,歸來時候捎帶的,上面甚至有些血跡。但是被保管的很好,沒有多少褶皺。
自己這些子弟兵也是好起來了,享受到了定難軍的撫恤。要知道,西軍中可不搞這一套。
西軍的將門世家,喝兵血、吃空餉,那是出了名的。即使是種家,也只是稍微輕一些,不能免俗。
就算是想大肆封賞,他們也沒有這個條件,他們沒有定難軍的家底。
但是定難軍的田產,都在西北或者河東。
這些負傷或者戰死的種家軍,他們的親人可能就要越過橫山,前去西北定居了。
兩邊如今互通有無,往來密切,自然知道人家那邊過得正經不錯。
對於這種明著挖牆腳的行為,种師道也沒有啥怨言。
雖然此舉確實有損種家的利益。
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將士隨著種家征戰多年,自己沒有能力撫恤,難道還要阻攔他們領賞麼?
更讓种師道驚奇的,則是小種的改變。
他一直認為這個族弟,是那種撞破南牆也不會回頭的執拗性子,別看他平日裡冷著臉話不多,但是老種知道,這個貨比牛可犟多了。
但是在最近的書信中,他的話越來越奇怪,甚至有點返老還童,重返年輕時候那種莽撞自信、豪情萬丈的樣子。
种師道雖然是打了五十年仗的老將,但是他並沒有在戰場上,親眼目睹定難軍作戰的場面。
所以他很難理解,為什麼自己的犟種弟弟,會有這種變化。
其實他要是轉念一想,就該明白,自己在這裡何嘗不是如此。
見識到定難軍後方的統籌、協調,他才明白以前自己這些西軍有多苦。
打仗時候,雖然也有宣帥節堂,但在那裡面,更多的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如今在太原,卻是萬眾一心,群策群力。
有時候他不禁會想,要是自己年輕時候,也有這樣的後方.
西夏,早就平了!
我們也能打到西洲去,說不定還能恢復盛唐的安西都護府。
种師道合上書信,心中頗多感慨。
說實話,這一天的忙碌下來,他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樂在其中。
打仗時候的細節,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所以在陳紹幕僚、河東官員們看來,將士們反應的十分抽象燒腦的問題、各種複雜的軍報,他其實一眼就能懂前線的意思。
陳紹帳下的那些人,跟著老種也學到不少東西。
老種站起身來,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不過才區區一個月的時間,不管是去前線的小種,還是在後方的老種。
似乎都已經被定難軍給「收伏」了。
以此推之,可想而知他們對世上英豪的吸引力有多大。
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种師道嘆了口氣。
天,真的要變了,已經勢不可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