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用主義（1/2）

五年，足以讓一座工廠變為一座城。

「星火天穹」基地，就像一顆釘死在戈壁上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向共和國的工業血管里泵入奇蹟。

蘇辰的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視野絕佳。他從不拉開窗簾，戈壁灘的黃沙沒什麼好看的。

他正用一根細長的「宏德管」捅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這管子是潛艇耐壓殼和深空探測器的邊角料，永不生鏽，永不變形，除了貴，沒別的毛病。趙謙送的，說符合他的顧問身份。

身份？蘇辰撇了撇嘴。吉祥物罷了。

門被猛地推開，趙謙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他現在是基地的常務副主管，管著上萬人的吃喝拉撒，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廠長了。

「出事了。」趙謙開門見山，嗓子發乾。

蘇辰慢悠悠地放下管子：「天塌下來有『星火板』頂著，怕什麼。」

「比天塌下來還麻煩！」趙謙一把拉起他，「快，跟我去一號實驗室，秦主任讓你馬上過去。」

蘇辰心裡咯噔一下。秦飛蓉。這三個字在基地里，比任何條例都管用。五年了，那個女人好像就沒從實驗室里出來過，整個人像是用數據和邏輯澆築起來的，連頭髮絲都透著一股「超算」味兒。

「又合成失敗了？」蘇辰一邊被拖著走，一邊整理著自己皺巴巴的襯衫，「讓她多試幾次，搞科研嘛，要有耐心。」

「不是失敗，」趙謙的腳步更快了，「是有人要砸了我們的鍋！」

一號實驗室里，站滿了人。

空氣凝滯，像是固態的氮氣。

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無塵服，只有蘇辰和趙謙是便裝，顯得格格不入。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盡頭，秦飛蓉抱著手臂，站在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前，一言不發。

屏幕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戴著金絲眼鏡，表情銳利，像一把剛開刃的手術刀。

「……綜上所述，『蘇氏力場算法』本質上是一個經驗模型，一個美麗的誤會。」那個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對著台下幾十名研究員，「它在宏觀應用上取得了輝煌成就，我承認。宏德管、德宏漆、星火板，這些都是明證。但這並不能掩蓋它在微觀理論上的致命缺陷。」

蘇辰的大腦，嗡的一聲。

蘇氏力場算法？我那個鬼畫符什麼時候有這麼高大上的名字了？還他媽帶個「氏」？

「五年，整整五年，」年輕人的語調抬高，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攻擊性，「我們圍繞著這個所謂的『奇點』，耗費了無法計算的資源，進行了超過十萬次模擬和上千次合成實驗。結果呢？我們距離常溫超導，依然隔著那永遠無法突破的0.03秒！」

「因為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騷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研究員站了起來：「陸博士，你這是在否定我們五年來的全部工作！」

「不，錢老。」那個被稱作陸博士的年輕人轉向他，「我是否定一個不存在的『神』。科學，不應該建立在某個人的『靈感』之上。蘇顧問是天才，但天才的靈感，也必須接受物理定律的檢驗！」

蘇辰的腳底板開始發麻。

完了，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唯物主義鐵頭娃？而且比秦飛蓉那娘們兒還激進。秦飛蓉只是不信，這傢伙是直接要拆廟啊。

「陸風，」秦飛蓉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說你的結論。」

陸風轉向秦飛蓉，態度恭敬了一些，但銳氣不減：「主任，我的團隊基於量子色動力學和弦論，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多維耦合模型』。它完美解釋了『蘇氏算法』為何能在宏觀材料上生效，那是一種特定條件下的力場耦合巧合。同時，它也指出了為什麼在微觀層面，它必然會因為高維斥力而崩解。」

「你的意思是，」秦飛蓉替他總結，「我們造潛艇、航母、戰鬥機用的東西，都是靠運氣？」

「是巧合，不是運氣。」陸風糾正道，「是一個偉大天才的直覺，恰好碰上了一個我們尚未理解的規律。但要真正掌握它，就必須拋棄直覺，回歸數學。我的模型，可以計算出那個穩定的『奇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等著蘇顧問的下一次『靈感』。」

他把最後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所有人的注意力，齊刷刷地集中到了剛進門的蘇辰身上。有崇拜，有懷疑，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戲的期待。

蘇辰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解剖台上。

他媽的，我就想混吃等死，為什麼要逼我？

陸風看見了他，徑直走了過來。他比蘇辰高半個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蘇顧問，久仰大名。」他伸出手。

蘇辰懶得握，插在口袋裡沒動。

陸風也不尷尬，收回手，推了推眼鏡：「我研究了您所有的公開資料，包括五年前您畫的那張原始結構圖。我得承認，那是一件藝術品，充滿了後現代解構主義的美感。」

蘇辰心說，你還挺有眼光，那是我照著畢卡索畫的。

「但是，蘇顧問，」陸風的語氣轉為冰冷，「這裡是實驗室，不是美術館。我們已經沒有下一個五年，去等待您的下一次藝術創作了。」

「所以呢？」蘇辰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所以，請您現在就給出那個關鍵參數。」陸風咄咄逼人，「或者，向我們解釋一下『奇點』的底層邏輯。不要用『靈感』這種詞，請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數學或者物理學的語言。」

整個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

趙謙的臉色已經白了。他想上來打圓場，卻被秦飛蓉一個動作制止了。

這是終極拷問。

這是對一個「偽神」的公開處刑。

蘇辰的大腦飛速運轉。怎麼辦？說不知道？那「星火天穹」基地的信仰就當場崩塌。編一個？對面這個陸風一看就是理論物理的大神，自己說錯一個普朗克常數都能被他當場釘死在恥辱柱上。

陽光、沙灘、冰闊落……退休生活像一個肥皂泡，被這小子一根手指就給戳破了。

蘇辰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湊到陸風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想要參數？」

陸風一愣。

「你想要邏輯？」蘇辰繼續說，「你想要我們尚未觸及的規則？」

陸風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以為蘇辰真的要吐露什麼驚天秘密。

蘇辰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詭秘的笑意：「我告訴你……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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