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運氣(2/2)
繆院士的笑容僵住了。趙謙的眉頭擰了起來。
「蘇工,」繆院士的語氣沉了下來,「這不是兒戲。這是國家的戰略部署。」
「我不管什麼部署。」蘇辰攤牌了,「我累了,干不動了。這幾年我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現在項目完成了,獎金也拿了,我只想過我自己的日子。我申請退休。」
「不行。」趙謙的回答,和他五年後在實驗室里聽到的,秦飛蓉的回答,一模一樣。
簡潔,冰冷,不留餘地。
「為什麼不行?」蘇辰的火氣也上來了,「《勞動法》規定了,我有辭職的自由!」
「這裡不講《勞動法》。」趙謙看著他,「這裡講的是使命。有些崗位,一旦站上去,就不是你想下來就能下來的。」
「你們這是綁架!」
「你可以這麼理解。」趙謙毫不避諱,「為了國家安全,有些時候,我們必須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對峙。
蘇辰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兩頭獅子圍住的羚羊。
「繆老,」他轉向看起來更好說話的繆院士,「您是老前輩,您知道科研這東西,是需要靈感的。我已經被掏空了,再也榨不出任何東西了。你們把我綁在那個位置上,沒用的。」
「不,有用。」繆院士搖搖頭,表情複雜,「蘇辰,我們都知道,你的很多成果,帶著一種……偶然性。或者說,就是你嘴裡的『靈感』。」
又是這個詞。
蘇辰感覺自己的命運,就是被這個該死的詞給釘死了。
「我說了,那都是運氣!」他幾乎是在咆哮。
「我們不在乎那是運氣,還是別的什麼。」趙謙冷冷地打斷他,「我們需要你這個『運氣』,繼續複製下去。」
蘇辰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趙謙,又看看繆院士。
他從這兩位國家棟樑的臉上,看到了和五年後秦飛蓉臉上如出一轍的神情。
一種近乎冷酷的實用主義。
他們信的不是科學,不是靈感,甚至不是蘇辰這個人。
他們信的是「蘇辰」這個符號所帶來的結果。
「你們……」蘇辰感覺一陣無力感席捲全身,「你們根本就不相信我。」
「恰恰相反。」趙謙說,「我們非常相信你。我們相信,只要你還在那個位置上,『天穹』計劃,就一定能出現我們想要的那個『奇蹟』。」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句讓蘇辰徹底絕望的話。
「我們不需要你真的做什麼。我們只需要你坐在那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項目成功的最大保障。你是定海神針,是我們的旗幟。」
蘇辰懂了。
徹徹底底地懂了。
他不是一個科學家。
他是一個吉祥物。
一個被供奉起來,用來凝聚人心,鼓舞士氣,甚至用來向上級申請經費的圖騰。
他的所謂「靈感」,就是那根插在神壇上,引誘所有人瘋狂磕頭的香。至於香會不會燃,神會不會顯靈,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相信,它會。
蘇辰癱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憤怒,在這套無懈可擊的「有用主義」邏輯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可笑。
你想退休?可以。
等「天穹」計劃成功之後。
如果永遠不能成功呢?
那你就永遠不能退休。
這是一個死循環。
……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蘇辰的思緒從五年前那間令人窒息的休息室里抽離出來。
他看著桌上那根冰冷的「宏德管」。
原來,從五年前接過那枚沉重的勳章開始,他的退休計劃,就只是一個笑話。
秦飛蓉不是第一個這麼對他的人,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進。」他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錢老。
老人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探尋。
「蘇顧問,」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沒打擾你吧?」
「沒有。」蘇辰把「宏德管」放在一邊,「有事?」
「設備和人員都準備好了。」錢老搓著手,「就等……就等七十二小時後,您的那個……參數了。」
蘇辰看著他。
看著這位在科研一線奮鬥了一輩子,滿心信奉著數據與邏輯的老科學家,此刻卻用一種近乎祈求的姿態,來向他這個「神棍」討要一個虛無縹緲的「靈感」。
蘇辰覺得無比諷刺。
「錢老,」蘇辰忽然問,「你信我嗎?」
錢老一愣,隨即用力點頭:「信!當然信!『蘇氏算法』,每一次都給我們帶來了驚喜!」
「如果這次沒有呢?」
「那我們就再試一次!」錢老毫不猶豫。
蘇辰沉默了。
他明白了。秦飛蓉的策略,成功了。
她成功地用「蘇辰」這個符號,把所有人的信心都凝聚了起來。
至於蘇辰本人怎麼想,他累不累,他想不想退休,根本不重要。
他的人生,已經被壓縮進了這短短的倒計時里。
桌上的時鐘,顯示著剩餘時間:71:58:32。
蘇辰拿起那根「宏德管」,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牆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