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父與子(2/2)
沒有一個人說話,洶洶火焰在父子各自的胸中凝結,胸中凝結,凝結岡田將榮背著雙手看著兒子,他看著兒子清瘦了許多的臉頰,眼下尚未完全消退的陰影,以及那雙曾經銳利明亮、如今卻沉澱了太多痛苦和疲憊的眼睛。一種複雜的情緒一一有心痛,有後悔,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一一在他冷硬的心房中翻湧。
終於,他在旁邊的茶几前坐了下來,熟練地泡茶,目光沒有看向兒子,而是盯著面前的普通茶葉,仿佛在對著空氣說話,聲音低沉而克制:「你,瘦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合適的詞,最終極其艱難地、幾乎是含糊地帶過了一句:「.也受委屈了。」
這句話,從岡田將榮口中說出,已經等同於最直白的道歉和最深沉的心疼了。他沒有提美紀的任何一個字,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只是承認了兒子遭受的「苦」和「委屈」。
岡田將義的手猛地一僵,他低下頭,眼眶瞬間發熱,父親這句極其彆扭、極其含蓄的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酸楚和悔恨。
是啊,如果當初聽了父親的話如果當初沒有那麼固執地相信那份虛幻的「溫暖」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背叛、構陷和這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也低下頭,聲音同樣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父親,您——果然見多識廣。」
這句話,等於間接承認了父親當初的反對是正確的,承認了自己當年的選擇是錯誤的。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但卻不再是冰冷的室息,而是充滿了一種沉重而複雜的情感流動。
良久,崗由將榮忽然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兒乎聽不見,他掌起桌上的茶壺,將自己泡好的茶水注入茶杯之中,再拿起茶杯,放到了兒子的面前,然後立即起身,背對著他:「回想起來,真是走過了漫漫長路啊。」
」—」岡田將義默默地端起茶杯,吹著熱氣,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喝過父親泡的茶了?他已經記不得了。
「我是昭和年開始從政,一路從市議員開始、縣議員、厚生勞動省、外務省、財務省、內閣官房,再到金融廳長官,這條路,我親眼看著也學著,並一路脅迫、欺騙、貶損、背叛他人而來,政界這種地方,是無比血腥殘酷的戰場,時而花言巧語,顛倒黑白,時而不擇手段,設計害人。」
「歷史就是這樣,一直都是無情戰勝無能。」
「將義,立於人上之人,心中必要泰養惡鬼。」
「拳養,惡鬼?」岡田將義面色蒼白,
「人性之惡,必須要有必要之惡對抗,每個人的心中都要有一頭惡鬼,我們可以不主動傷人,
但我們不能沒有。」岡田將榮斑白的鬢角對著岡田將義的臉:「你沒有弄髒過手,年紀輕輕就一帆風順,周圍的人也讓著你,奉承著你,但在我看來,你就像個小雞仔,還差得遠呢。」
「若是沒有生為岡田將榮之子,你也不用受這種苦了吧?」岡田將榮終於轉過頭,直視著自己的兒子,臉上帶著嘲諷一樣的笑容。
「絕無此事,父親——我雖然身為你的兒子,但選擇救人的是我,選擇娶美紀的也是我,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雖然結果不好。」岡田將義低聲說道:「但是不伸手去做,怎麼會弄髒手呢?」
「是麼?」岡田將榮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眯起眼晴:「那麼,國民的英雄,蒙受了不白之冤的警部大人,能請您為我,倒一杯茶麼?」
「是!」淚水瞬間就盈滿了岡田將義的眼眶,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罕見地、主動地、身體微微前傾,向父親面前那隻還空著的茶杯里,緩緩注入了一些深褐色的茶水。
岡田將榮看著杯中漸漸盈滿的茶水,又抬頭看向兒子,兒子的目光依然沒有完全與他對視,金融廳長官也依舊側著身,保持著威嚴的姿態,但那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略顯僵硬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岡田將義沒有說話,他沉默地、鄭重地伸出雙手,穩穩地捧起了那隻茶杯,仿佛捧起一件極其珍貴而易碎的物品,放到了父親的面前。
岡田將榮沒有立刻喝,只是微微頜首,用這個動作表示了對這份「饋贈」的接受。
父子二人,就這樣,一個側身沉默,一個捧杯低頭。
相顧無言。
直到過去了好一會兒,岡田將榮才艱難地開口了:「我會讓你待在特命系,就是因為經過我的考察,渡邊美波、上杉宗雪他們,都是不錯的人,你跟著他們做事,很合適,也安全」
「多嘗試去信賴渡邊美波一點,辦案時多考慮、詢問上杉宗雪的意見,切記,切記。」
「是。」
岡田將榮點了點頭將茶水一飲而盡,轉身離開了。
岡田將義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極力克制,極力地用手瘋狂地搓著自己的臉,把眼睛閉起來死死地咬著牙,終於還是忍不住抽泣,嘴裡鳴咽著說道:「八嘎!」
而同一時間,岡田將榮也獨自一個人站在樓道中,威嚴的眼中同樣淚光盈盈,良久,才從嘴裡吐出了一句話。
「八———·嘎!」」